而謝端正像這路兩旁的燈光一樣平靜,她甚至在專注地張望半空中一支唇膏的廣告。
我攢了半天的勁兒一下懈下來。
是啊,怎么會呢,她是誰,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看什么呢?”我問。
“啊沒什么?!彼栈啬抗猓艾F在的口紅,越做越別致了?!?/p>
“那是。”這個話題讓我輕松一些,“我小時候我媽有支大紅色的,俗氣得不行,跟這個沒得比,我還覺得特別美,偷用一下都誠惶誠恐,恨不得先上兩柱香。”
沈思博說:“那也不給我看看?!?/p>
“你見到你會落下陰影的,可嚇人了。”
“這有什么?!弊亢托Φ?,“小學時參加大合唱,人人還不是要涂兩個紅臉蛋?!?/p>
“對,還往額頭上點紅點?!?/p>
一時我們紛紛挖掘出自己童年的惡趣味,謝端也接道:“還用一種花染指甲,是什么來著……”
“鳳仙,是鳳仙,全國小朋友都干過這個勾當,這你怎么不記得?”
“……我沒?!彼⌒囊硪淼卣f,怕驚動了舊時光一樣,“我光看別人涂過?!?/p>
我還沒說話,卓和嘴比腦子快:“為什么?”
“沒人跟我玩唄?!彼M量輕快地答。
這下連卓和也不接著問了,大概謝端覺得有必要把這個冷場給圓回來,于是她用聽上去很愉快的聲調把以下的故事說了一遍。
她在三年級之前,也不是那么孤單的,班里有個小姑娘,家里教育程度低,身上還常有味兒。
但謝端不嫌棄她啊,不但不嫌棄,還特別順著她,兩個孤獨的小女孩子,大多時候好的像一個人,但再好也難免磕碰,結果有一次不知為什么吵得沸反盈天,對方一著急,就對她吼了一句臟話,諸如我X你個不要臉的之類——總之小孩是不懂得的。
小小的謝端也急眼了,本能地跟著大聲回了一句,你才不要臉!我才X你!
那會兒是放學,她媽媽每天來接她,剛到走廊上就聽見這句。
謝端說,你們真應該看看當時我媽媽臉上的表情,呵呵。
她扔掉手里的包,向女兒撲了過去——是的,謝端用了“撲”這個動詞。當時的她只覺得眼前一花,啪啪兩耳光已經落到臉上,整張臉都麻了,還不敢哭。
周圍所有人瞠目結舌,沒有人見過溫和秀氣的李老師,動這樣的脾氣,下狠手,還是對她的心肝寶貝端端。
李蕓把十歲的謝端一路拖到年級主任那里,兩個男教工從她手里搶都搶不下來,一群人跟在后面勸,算了,李老師,還是孩子,算了。
年級主任看浩蕩一批人涌過來,也驚得一時不知所措,李老師,你這是,你這是,做什么呀。
主任,真對不起,我女兒是個流氓,與其在你們這里受教育給你們抹黑,不如我?guī)Щ丶易约航?。李蕓不冷不熱,不硬不軟地回道,該要的效果,都在聲調里了。
年級主任問清前因后果,嘆口氣對身邊人說,把那個小孩帶來,再把她們班主任給叫來。
李蕓看主任拿出了解決問題的態(tài)度,神情緩和一些,終于得閑俯身低聲對女兒道,端端,你為什么要媽媽這么失望?
謝端嘩地大哭起來,哭得心都要掉了,她錯了,她錯了,她辜負所有人。
這件事的結局看上去是一場正和博弈,沒人受到處分,有人重新受到保護。年輕的女班主任被年級主任訓完,在班會上冷面孔宣布,以后誰再跟謝端同學打鬧,對不起,我唯他是問。
從此以后包括她之前那個小朋友,再沒有一個同學愿意接近她。
基本上,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