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漓看著這個目光茫然的漢子,陡然間覺得他的身上仍然保存著一種至純至美的東西。然而,她覺得如果再與他交談下去,或許他會長驅直入,頑強地從她最軟弱的地方闖進來……她正要答話,卻聽他繼續(xù)說道:“……但是,有那么一次,我讓童年的感覺在我身上復蘇了。只有那么一次,我覺得我醒了,筋骨血脈,甚至每一個細胞,都醒了。我感覺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貪婪地呼吸著那直透心脾的空氣;小鳥的啼囀輕易地止住了嗡嗡作響的耳鳴,被層層包裹的耳膜霍然洞開;涌動的潮聲漫進昏沉沉的大腦,清走所有的污濁,煩惱消于無形;松軟的細沙輕輕地摩挲我疲憊的腳心,麻木已久的神經瞬間復活;陽光如同萬千溫柔的絲線,輕輕地纏繞在我的身上……沒有人,天地間只有我;沒有事,腦子可以停止工作。我什么也不用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歐陽漓突然打斷他,急不可耐地問。
“島?!奔緷h宇似乎還沉浸在夢幻一樣的回憶中,“一個遠離大陸的小島?!?/p>
“什么島?在哪里?”她似乎有些喘息了。
“無名島,在渤海與黃海交界的地方,離日本海很近,荒無人煙。由于離陸地很遠,以前是隔離麻風病人的。后來麻風病能治療了,那里就成了一個軍隊的駐地。中日關系正常后,部隊撤離,就再沒人住過。”
“那……你怎么會去那里?”歐陽漓顯然被深深吸引了。
“那一年,我利用休假,到那座島附近的一個島上去看一位朋友的哥哥。他有一艘漁船,機器壞了。我懂得一些機務,幫他修好后,一個人駕著船,到了那個島上?!?/p>
“住在了那個島上?”
“是啊,我太喜歡那個地方了,就停船在那里住了一個晚上,害得我朋友的哥哥報了警??墒牵人麄兊乃丫却瑏淼竭@個島上時,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我正在島上酣睡。”
“你不怕?”
“怕什么?世界上有什么東西比人更可怕?再說,島并不大,我只用兩個小時就全部轉遍了,沒有危險?!?/p>
“那,島上怎么會沒有人住?”
“那樣的荒島很多啊,離陸地又遠,補給不方便,沒有人愿意去住。”
歐陽漓突然咬了咬嘴唇,終于像下了決心似的說:
“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帶你?”季漢宇覺得腦子里轟的響了一聲,血液涌上臉膛。
他趕緊將臉扭向窗外。
窗外,月亮已不見蹤影。一陣冷風卷過,幾滴雨水灑進房間,迅速在木地板上形成梅花狀的圖案。
雨,下下來了。
6
阿漓:
現(xiàn)在是深夜??赡茉谀隳抢?,正是晌午。我睡不著,起來給你寫這封信。我希望這是遙遠的古代,讓我的心能夠跟隨馬蹄聲跳動,經過一路風塵,將沾著黃沙的信箋送到你溫暖的手上,體會那種歷盡千辛萬苦才能寄托的思念;然而,我又希望這封郵件在鼠標點擊后的一秒,就能躍入你的眼簾,能夠讓我們的思考同步進行——幸好,現(xiàn)代的通訊工具能夠做到這一點。
我現(xiàn)在正在駛往大西洋的航程中。艙外一片黑沉,只有沉重的海浪聲灌滿耳鼓。不過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也許正如你習慣了每天讓計算機屏幕的弧光刺激著眼球一樣,忽視了它們對身體的侵害。
我必須告訴你一個事實,就是我對你的思念與日俱增。這思念就像一根橡皮筋,距離越遠,繃得越緊。日子并不難熬,正是由于思念和牽掛讓大腦有了工作的理由。想象,回憶,假設,都可以在思念的枝干上生根發(fā)芽,直至花葉葳蕤。如果對席而坐,免不了要回避尷尬的眼神——在這一點上,你,我,顯然都不是“行家”;可是,在行駛的航船上,我可以放縱一些,大膽一些,可以閉上眼,在霧氣蒸騰的海的上空,重新構畫一個你,一幅可以用我的意志描摹的畫像。這真是件美妙的事。
每次給你寫信,我都將你給我的信逐字逐句地讀一遍,每次都有新的感受。讀你的信,我深感自己笨拙無比,無法盡述心中所想,無法像你一樣將生活的點滴拼成七彩的花盤。回想起我們在金沙江畔的那一夜,因為我的愚笨和詞不達意,差點與你擦肩而過。每當憶起,仍然會驚出一身冷汗——可是我也慶幸我那么做了,因為你在上一封信里談到:一個情場老手在與陌生女人談話時必然淡定自若,表現(xiàn)得完美無缺。是我的不足拯救了我。這使我深刻地認識到本真的力量。
感謝你讓我了解了你的家庭,你的過去,你的迷茫。這些,在你上一封信中已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了。我非常理解這種感受,也深知你能說出這些,需要勇氣。這些問題我苦思良久,無法釋然。因為我孑然一身,可以用繁忙的工作打發(fā)時間;而你有一個愛你的丈夫,一個外人看來幸福無比的家庭。雖然,你的丈夫并不懂你,你可能也并不懂他。
坦率地說,我無法忘記那一晚。有一件事,今天我才鼓起勇氣告訴你。那晚我在浴池看見了你,如遭電擊。因為,在若干年以前,可能是十五六歲的時候,甚至還要更早一點——這真的無法確定——我見過你,在深深的夢里。那是一幅沉睡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一直靜靜地躺在我身體的某個角落,必須在等待同樣的畫面出現(xiàn)時才跳出來加以印證。當你像仙女般站在霧氣彌漫的水池里,這個畫面就從我身體里醒來,與當時的你完全重疊——可能只有神,才能做到這一點。我當時驚呆了。我的心強烈地抖動著,迫使自己尾隨你而去。我知道如果我錯過了你,就是對神的背叛。神安排我尋找你,讓我離了婚,從遙遠的海邊莫名其妙地到長江上游一個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在我就要離去的前一晚碰到你,并將深藏在我身體里的畫拿出來提醒我,讓我不要錯過一生只有一次的機緣——雖然,你已成了別人的妻子……
后來你接受了我的邀請,聊些無關痛癢的事。我當時緊張極了,絞盡腦汁想讓你知道我曾經的夢境,但終于無法出口。因為,我要是換了你,我亦會認為這是一種很不高明的手段,只有傻瓜才會相信。但我要說這是真的。我不必對天起誓,因為我認為你終究會相信。
有一點我必須說明——我無意破壞你的家庭。我從婚姻的藩籬中掙脫出來,但我也承認婚姻畢竟給了我一個可以停泊的港灣,至少也存在一種念想。那么,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或許更需要一個家。每念至此,我甚至強迫自己忘掉你——雖然,實際上我做不到,即使遭到你斷然拒絕。
通過我們的交流,我發(fā)現(xiàn)我們都是極傳統(tǒng)的人。我們生長的環(huán)境和所受的教育,都給我們的行為劃出了框框,規(guī)范我們做這做那。這沒有什么不好,也并不妨礙我迫切地渴望與你交往。
我始終認為,那次相遇并非偶然。短暫的相聚,讓我孤寂的心重新活過來,讓我對生命又有了嶄新的熱情。我不止一次想過,人來世間走一遭,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尋找情感的寄托。因為人的本質是孤獨的,肉體可以承受各種壓力和痛苦,但精神必須得以回歸。千百年來,能夠得以傳承的就是精神和情感。世界上唯有精神不朽,唯有情感可與日月同輝。萬里長城現(xiàn)已殘缺,但孟姜女對丈夫那種刻骨之情至今仍然鮮活無比。我總是認為,這個世間一定有兩顆不同的心可以相印,只是多數(shù)人經受不住時間的考驗,將自己的心錯誤地交給了另一個同樣錯誤的人。
三十八年來,除了你之外,我的心從未顫動過。它待在我的胸腔,但我從未感覺過它的存在。然而,我的眼睛——這個早已疲累的偵察員,第一時間向我的心發(fā)來情報。我遇到了你,我的心從那一刻起再也沒有平靜過。它震蕩著我,向我下過無數(shù)次奔向你的命令。我管不住它……
阿漓,我該怎么辦?我想我只能選擇逃離,逃離陸地,逃離故土。我害怕我會去找你,像一個不可救藥的求愛者,站在你家樓下,讓黑夜和露水浸透我,凍僵我,以表白我的忠誠。我并不奢求能夠與你長相廝守,只要能夠看你幾眼,或是與你喝杯茶,我愿已足!
唉,我心緒煩亂,胡言亂語,不知所云。但愿你不要笑話才好。
季漢宇
又及,你在上次的回信中給了我你們網站的鏈接地址。我上去了,也找到了你指定的那個論壇??墒俏铱戳藥讉€帖子,感覺索然無味。請原諒,并不是你的網站做得不好,而是我已經過了那種調侃的年齡。再說,這個世界上我不會相信除你之外,還有誰能令我動心。
“阿漓?他是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稱呼我的?”電話鈴響了幾聲,歐陽漓沒有去接。對著季漢宇的郵件發(fā)了一會兒呆,她又將他以前發(fā)來的郵件調出。一共六封。是從第五封開始,他將對她的稱呼由“歐陽女士”改成了“阿漓”。
是回復他嗎?該說些什么?歐陽漓仰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脖子。許多天來,她只要忙完工作,就習慣性地打開郵箱,看是否有季漢宇的郵件。
她看了看時間,正是下午兩點,離下班還有三個小時。業(yè)務拓展部經理宋佳剛才來過,請她于兩點去聽匯報,主要是購進上海恒名軟件公司的企業(yè)資源管理軟件,以優(yōu)化靈狐的管理。她只得將筆記本的屏幕往下一壓,去了會議室。
整個下午,歐陽漓呆呆地坐在那,不時嗯啊兩聲,表示同意。實際上她根本不知道宋佳說了些什么,只是表示愿意看對方的產品演示。這個該死的季漢宇,自從那次偶然相遇后,她的心就亂了。茶飯無味,工作沒心思,像撞了鬼似的。汪然仍舊忙他的生意,總是在半夜醉醺醺地回來,有時很猴急地撲過來親熱。歐陽漓總是推說身體不適,翻身睡去。汪然似乎并不在意,倒是在一次飯后提出要陪她去看醫(yī)生。歐陽漓說工作太累,休息一下便好,汪然便不再堅持。
時間一長,歐陽漓開始服用安眠藥。因為每晚躺在床上,她的腦子里就出現(xiàn)季漢宇,攪得她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服藥入眠初始,還能無夢深睡。過了兩月,季漢宇的音容突破藥物的封鎖在她夢中出現(xiàn),甚至夢見自己與他做愛,被他強有力的臂膀摟得喘不過氣來。幾個月下來,她明顯消瘦,精神恍惚。
是因為碰到季漢宇才令她神情恍惚?還是她的生命中一直渴望有一次驚天動地的愛情?她無法回答自己?;蛟S,是季漢宇的出現(xiàn),讓她清晰地看到,以前朦朧的意識并非虛妄——能讓生命綻放的激情,在大地的深處休眠,在根系莖干里潛伏;抑或是一口噴薄欲出的井,只須掀開封住井口的泥石,源源不斷的泉水便肆意流淌。說到底,是她本身就渴望激情。
此刻,她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燕,像黑夜里嗅到烈焰氣息的飛蛾,像花了三十年才爬出井口的青蛙。她獨坐在辦公桌前,一任思緒潮漲潮落,直到暮色將明凈的玻璃窗涂抹成凝重的鉛色。
終于,她輕輕地拍了拍發(fā)懵的腦袋,掀起顯示屏,打開郵箱,開始寫字。
季先生:
收悉來信,非常感謝。
在辦公室呆坐一個下午,始終不知該如何回復。面對你的坦誠,我既感動又惶恐,生怕不當?shù)谋硎鲎屇闱?。然而我還是決定直述心中所想,信手為之吧。我們都是奔四的年齡——只是你跑得快了幾步,故不必做作。女人喜歡浪漫,但終究還是渴盼真實。
對于那次相遇,前幾封信里我好像已解釋過了——它顯然遲了一些。如果,我是說如果,在我尚未嫁人時遇到你,我將會毫不猶豫地跟隨你,任憑你發(fā)落我的未來。然而世間之事,多是陰差陽錯,由不得個人意愿。我想我必須承認,我的情感生活一潭死水。你的出現(xiàn),是一陣風,吹皺了表面的平靜。然而在更深處,還是那樣的靜,靜得幾近凝固?;蛟S,因為我的功利之心,造成了今日的死寂吧。
我想我得再向你談談我的丈夫汪然。他很能干,很顧家,但也與我一樣平凡。同千千萬萬的夫妻一樣,我們走在大街上并不引人注目,在任何場合或任何事情中,我們的參與和離去,都不會產生什么影響,只是都市里兩張混飯吃的嘴巴。他是一個稱職的丈夫,心疼我,保護我,讓我在茫茫人海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其實無論通過什么方式,婚姻都是一樣的。這就如同你們運回的原油,無論從哪里運來,無論過程波濤洶涌還是風平浪靜,其結果都是為了汽缸內的燃燒,維持機車的運轉。
請你鄙視我的世俗吧。
看到你聲明自己“不會破壞我的家庭”,我感動莫名。事實上,我想我也不會破壞它。它的建立雖未經歷千辛萬苦,但仍然值得守望。或許,正因為它的平靜,才更值得我為之付出。我和汪然早出晚歸,兩點一線,為活著而活,也為這個家庭而活。你在上次的來信中說,如果一個家庭沒有情感的維系,還不如推倒重來。而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推倒重來,不過是從一間屋子搬到另一間屋子,只是換了一種形式而已。我看不出其間有任何區(qū)別。
對于你屢次提到的那次相遇,我并非懷疑你真的在夢里見過我——對此我倍感榮幸。但夢畢竟是夢,現(xiàn)實還是現(xiàn)實。雖然,在這個紛繁蕪雜的世界,人們都提倡獲得精神的自由,追求理想的幸福,但許多人仍然選擇了妥協(xié)——因為妥協(xié)沒有風險。
我必須承認,我是一個害怕風險的小女人。雖然,那次我聽你講《恨別鳥驚心》,講你在無名荒島那種遠離塵囂的體驗,我很神往。但是,我還是退縮了。當時我請求你帶我去看看,現(xiàn)在我決定不去了。這就跟我們看電影時,碰到感人情節(jié)會流淚一樣,但哭過之后,我們仍然最關心投在股市里的錢是否被套牢了,或是為了在小區(qū)多爭取一個車位而厚著臉皮到物管處去送禮。
因而,我非常感謝你給我講的傳奇故事,讓我分享了那種特殊的體驗;也感謝你跟我探討了那么多有趣的問題,雖然這些問題往往只能放在別人身上。現(xiàn)在,請你原諒我的懦弱——我更愿意在想象里完成精神的冒險,但現(xiàn)實中我難越雷池一步。不過,我祝愿你能遇到一位能與你志趣相投的知音,共創(chuàng)美好未來。
我想,我已將最真實的想法講清楚了。祝航行順利!
歐陽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