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分(15)

深度蘇醒 作者:懷舊船長


“漢宇!漢宇??!”她興奮得大叫。盡管這聲音比破銅爛鐵撞擊的聲音還難聽,但她還是不停地叫著。叫幾聲,換口氣再去吹氣;吹幾口,再大聲叫喊。果然,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越來越強,祼露的胸脯也有了些許熱度。她將耳朵貼上去,終于聽到了他微弱的心跳!

奇跡終于出現(xiàn)。歐陽漓淚飛如雨。此時,她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曾經(jīng)的一切。唯有眼前復活的生命,才讓她感到神的存在——若沒有神的指引,她怎么可以將死去的情人救活?究竟是什么在冥冥之中指引毫無救助經(jīng)驗的她做對了動作?只有神。歐陽漓不由得跪下去,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向上蒼膜拜……

事后,季漢宇問歐陽漓:“你怎么知道先把水壓出,再施以人工呼吸?”

“我不知道。”歐陽漓坐在草地上,望著天際陰沉的浮云,“我只知道,救不活你,我也不會獨活?!?/p>

季漢宇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身體雖然極度虛弱,但他的意志再度恢復。既已活過來,就要活下去。

“其實,在將你送到岸上之前,海水已經(jīng)灌到我的嗓子了。如果不是一心想將你送上岸,我早就不行了。”季漢宇長嘆一聲,“是你,支撐著我上岸的信念?!?/p>

“不對,”她仰臉看著他,“如果沒有我,以你的水性,逃生沒有問題。只是……只是我什么也不會,拖累了你。”

“阿漓,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奔緷h宇強打精神,拍了拍光光的胸脯,“現(xiàn)在我們都還活著,可是已經(jīng)一無所有了。要活下去,并不比海上逃生容易,我得盡快想辦法弄點水和食物。當然,這得看運氣了。”

歐陽漓早已筋疲力盡。鞋丟了,上衣破碎不堪。她只需看一眼季漢宇,就知道自己同樣是蓬頭垢面。然而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水和食物,沒有衣物,夜晚即將來臨,他們該怎么面對?

“你先在這里休息一下,我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奔緷h宇以手撐地,看了看天色,艱難地站起,向島上的樹林走去。走了幾步,拾起一根枯枝,拄地前行。

歐陽漓實在動不了了,只得呆呆地望著海面出神。此時海面懶懶地泛著微波,尋不到一絲風暴掠過的痕跡。幸好雨完全停了,風吹來,有些冷。她將雙手抱在胸前,期望季漢宇此行有所發(fā)現(xiàn),能夠幫他們度過這艱難的夜晚。

由于嘔吐過海水,胃里不停抽搐,一陣陣干嘔伴隨著口渴,使歐陽漓頭昏腦漲。她不敢回憶逃生的過程,也不敢想象將來會如何。目前的處境,是她做夢都想不到的,設計中的浪漫變成了災難,就連在她心目中無所不能的季漢宇,似乎也一籌莫展。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腔里的咸味此時漸漸變苦,但若是吐出唾液,勢必更渴,她只有忍。

“哪怕有一口水也好啊……”她越是阻止自己去想,越是去想。水,這個平常生活中太平常的東西,此時竟頑強地占據(jù)著她的思維。她閉上眼,關于水的記憶悄悄地浮上來。大約是七歲吧,她家小院里有一個水龍頭。那時她所在的小縣城嚴重缺水,每家都在嚴格限制用水。父親規(guī)定,除了做飯洗衣燒茶,不能浪費水。六月的天氣很熱,她放學回來,覺得空氣里滿是沙塵,涼鞋上也沾滿了土。家里沒人,她真想將自己裝進木桶里好好浸泡一下,哪怕洗洗腳也好。于是她脫了鞋,站在水龍頭下,擰開了它。清涼的水嘩嘩地流,她感到暑氣正從腳上消失,舒服極了。正在這時,他的父親闖入院門,盛怒之下打了她一巴掌……二十年后,她已嫁作人婦,丈夫汪然對她簡直是有求必應。水,在她的生活中簡直成了視而不見的東西。她們家的飲水,從自來水變成了桶裝水,后來汪然嫌桶裝水不好,就用礦泉水做飯沏茶。一次他們?nèi)ソ紖^(qū)的鳳凰嶺,見半山腰上有人排成長隊,在接石縫里滲出來的只有麻線粗細的泉水,老人們都說這水沏茶做飯,香極了。她隨便說了一句:要是用這水洗澡,不知多舒服!汪然卻記在心里,在一個周末半夜起來,開車上山,接了五個塑料桶,放了一浴缸,再請她去浸泡……這件平常的小事,曾讓她感動莫名。

想起汪然輕輕將她抱入浴缸,想起那清涼的泉水沁透肌膚的快感,她不由得嘆了口氣。現(xiàn)在,她形容狼狽,六神無主地呆坐在這陌生的荒島上,等待著命運的宰割。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海水,但不能喝。風暴過后的海島潮濕陰冷,黃昏的海面全是令人情緒敗壞的風景,她不想多看一眼。若是在北京,下過雨后,城市會有別樣的寧靜。她下班回家后,打開窗,讓沒有灰塵的空氣流進屋中,靜靜地享受城市的黃昏。她可以一邊喝咖啡,一邊聽著音樂,一邊上網(wǎng),或是同宋佳到康樂中心游游泳,打打網(wǎng)球……曾一度令她厭倦的城市生活,此時變得那么溫馨和令人渴望……甚至,她此刻懷疑自己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與一位離了婚的男人莫名其妙地到無人荒島上來,還差點送命,簡直不可思議!

但她心里非常清楚,無論如何,是季漢宇救了她。雖然她也救了他,但他正是由于拼了性命救她才弄到自己差點死去的地步……眼下,他又不顧身體虛弱,只身去尋找出路。這些,都令她感動。然而她此刻的心卻無法阻止地回憶城市生活的種種細節(jié),特別是汪然給她的好處。知道在這個時刻不該想這些,這個時候應該配合季漢宇想活命的辦法,但她實在束手無策,只得任由思緒向過去的生活涌過去……傻傻的汪然,此刻在做什么?要是他知道他的愛妻正遭遇危難,他會做什么?可是,要是他知道自己的老婆與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他又會做什么?事實上,如果自己不能脫險,用不了幾天,汪然就會知道。張大哥找不到季漢宇和她,就會報警,那么警方會根據(jù)張大哥的描述,開始尋人……汪然要是見她久不回家,也會報警。汪然并不笨,他會到公司去查自己老婆的行蹤……調(diào)查結(jié)果,自己的老婆騙了他,去同一個男人約會,結(jié)果出事了……她不敢再往下想,但種種設想又止不住地鉆進腦?!敲赐羧灰欢〞皝碚宜?,張大哥帶路,來到先前那個小島上,見到帳篷、物品,還有被風暴肆虐過的小島,其結(jié)論就是她和季漢宇失蹤了,然后汪然和警察失望地離去……汪然一定會哭吧?這事他怎么向父母說?父母知道后將會怎么樣?經(jīng)過自己幾次三番的勸說,已經(jīng)退休的父母已答應搬到北京來住……歐陽漓咬緊嘴唇,被自己的假想弄得眼睛發(fā)澀。

那再后來呢?沒有工具,連季漢宇別在腰上的砍刀也掉在海里了,他們連木筏都扎不成。運氣好一點,季漢宇還能找到點吃的,能在這鬼地方茍活下來……難道,自己真的要同那對石壁留書的夫妻一樣過著野人般的生活?想到這里,她心里直發(fā)毛。先前還讓她感動的石壁留書,此時竟成了可怕的詛咒。不!她心里不停地喊,她不想要這種生活!如果老天有眼,讓她回到都市去,她愿意同汪然過平淡如水的生活……

不止一次,汪然都提出要一個孩子,她都拒絕了。要孩子,就意味著她將停止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工作。以前,她當記者,沒日沒夜地跑新聞,顧不上;公司創(chuàng)業(yè)時,更是無暇顧及此事;現(xiàn)在,公司運營漸入佳境,但身為公司主要決策人之一,她不想因為要孩子而耽誤工作。她以前在報社,親眼目睹很有前程的女同事,因為要孩子,處于半退狀態(tài),雖然保留了基本工資,但重要的崗位立即被別人搶去了。其中一位女記者,是公認最有前途的,獲過“范長江新聞獎”,但自從做了媽媽,只得做一名副刊編輯,從此默默無聞。歐陽漓喜歡工作的狀態(tài),不想成為一個家庭主婦,讓汪然養(yǎng)活她。

幸好汪然在要孩子的問題上態(tài)度不是十分堅決。提過幾次之后,便沒有再與她提及。倒是汪然的父母年邁,私下里嘀咕,歐陽漓也裝作不知。有時,歐陽漓靜下心來,也會想這個問題,但終究還是決定過兩年再說。

現(xiàn)在,她獨自坐在陰冷的海邊,深切地感受到一種孤寂。也許,年過三十的女人,潛意識里都有做媽媽的愿望吧。如果這次真的死了,那么她的這一生,將會因沒有做媽媽而遺憾;如果有個孩子,生命得以延續(xù),希望也可以無限延長……她嘆了口氣??磥?,人終究不能免俗,汪然的要求本在情理之中,但自己為何在遭遇危難的時候才認真地思考這些問題呢?

她無法回答自己。

她現(xiàn)在已清醒地認識到,生活原本平淡。若是人為地強行改變這種平淡,將會付出代價,甚至是生命的代價。她并非怕死,但她如果死了,將會帶給親人傷痛,將會在自己的生活圈里造成不良影響。一個平時循規(guī)蹈矩的職業(yè)女性,居然同一個男人在荒島上遭遇了風暴,這恰恰是花邊小報感興趣的話題。的確,她與汪然的情感歷程太過簡單,甚至枯燥,她想創(chuàng)造一種符合自己內(nèi)心意愿的情感生活。然而,當她發(fā)現(xiàn)親手締造的浪漫在災難面前不堪一擊時,她開始動搖了。要讓她真的與季漢宇生活在這荒無人煙、與世隔絕之地,她寧可選擇死。也許季漢宇可以,但經(jīng)過這三天的生活,她覺得自己根本無法脫離現(xiàn)代社會,她的生存能力太弱,只會成為季漢宇的負擔,甚至會把他拖死。再說,千千萬萬的女性,不都是像自己以前一樣過著平淡的生活么?有什么不好?這里,別說洗澡,連淡水都沒有,怎么生活?

想著這些,她的腦子亂極了,只恨不能插翅飛回北京。天漸漸暗下來,海風送來難聞的咸腥味,季漢宇還沒有回來。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扭頭向島上望去,希望天黑前季漢宇能回來,哪怕帶回來的是壞消息。

然而,就在她一回頭的當兒,她的血液迅速凝固,甚至呼吸也停止了。

一條手腕粗的大蛇,昂著頭,就盤曲在她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三角形的蛇眼里,發(fā)出奪人心魂的光。

歐陽漓不動,是嚇呆了;而那蛇也不動,可能是因為從未見過人,是以靜觀其變。

人蛇對峙,歐陽漓要不是坐著,早已雙腿癱軟。她生平最怕蛇和老鼠,即使在電視上看見也會惡心,更何況這條大蛇目露兇光,顯然隨時都會發(fā)起攻擊。她絕望了,不敢動,也不敢喊,腦子里一片空白,冷汗瞬間布滿額頭。

也許那蛇看出了她的示弱,頭部開始慢慢向前探,并吐了幾下信子。歐陽漓想跑,但渾身沒有一點力氣;想喊,喉嚨里發(fā)不出一點聲音。當蛇終于躍起,箭一般撲向她時,她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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