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結(jié)束章 倒計時(3)

有戲 作者:阿聞


那么,現(xiàn)在我只有一候的時光了。我爸仍然跟隨著我。我已經(jīng)身心交瘁。

我回到我媽那里,我爸也跟了進(jìn)來。我看到我爸在見到我媽的那一刻的眼神。我爸傻傻地站在那里,看著比他老了二十幾歲的我媽,他一時間淚花閃爍。我直接問我爸,你也動情?你也知道動情?你想起愛情了吧?你想起愛情就該想想我啊,你理解我了嗎?你看看這個屋子有什么變化嗎?這是你和我媽一起搭建的家,她守了二十幾年也不想變個樣子!你看見桌上玻璃罐里的手表了嗎?它早就不走了,卻沒人扔掉它!爸你懂了嗎?我循規(guī)蹈矩地跟你走了,放不下的東西太多,硬是讓我放下,我走了怎么會安心?

你想怎么樣?我爸問我。

我想拯救!我說。

你能拯救什么?你以為你是上帝?我爸說。

有上帝嗎?我們自己不當(dāng)上帝,誰是上帝?我?guī)缀蹩拗俺鰜怼?/p>

我媽平靜地穿過我們父子,坐在電視機前繼續(xù)看她的連續(xù)劇,還是那套沈玉演俠女我演和尚的連續(xù)劇,我媽大概看過了一千回。

最后一天。

我只有這一天了。我已經(jīng)無望找到合適的人了。我想象中,他應(yīng)該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有點閱歷的、單身一人的、長相不錯的人。我爸給我的提示讓我把這些天遇到的年輕男人一個個過濾出去。

這個人如果有親人在,那他被你附體后將忘記一切親人,他只能做你。我爸說。

這是殘忍的事。那我找的人,只能是孤兒,而且,這個孤兒至少在昆明沒有朋友!

我找不到。

我爸說,我讓你奔波,四處找那個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人,是要你記住些規(guī)則。做人做鬼,沒規(guī)則就亂了方圓。你知道你剛剛有一年的“成色”,你卻要做附體的罪孽。你可知道附體是作孽?就是你媽時常說的作孽!你可知道你如果真的附在誰的身上會有什么樣的后果?一年“成色”,你只能附上,卻沒有辦法退出,你就得讓人家一生一世都變成你!

我坐在沈玉家的地毯上,我爸也緊緊跟著我坐下。沈玉休養(yǎng)在床上。小柳也在沈玉家,給她送來一瓶“油雞樅”和一份“郭家手抓菜”,然后坐在桌子旁一邊畫畫一邊陪著沈玉聊天。

從二○○三年的“非典”時期開始,小柳迷上了用畫畫抒發(fā)她內(nèi)向的情緒。從那時開始到現(xiàn)在,她不只是長大成人了,還變的深沉了。突然到來的瘟疫、生意蕭條帶給她的沉悶、對明星的向往、戀愛的悲喜交加……她都用“涂鴉”發(fā)泄。小柳最近很喜歡畫仕女,她發(fā)現(xiàn)了自己有繪畫的天賦。她的筆下往往出現(xiàn)奇怪的構(gòu)圖――仕女的眉眼十分端莊美麗,但只有一半臉,另一半臉,是骷髏。小柳畫的半個骷髏并不可怕,甚至連帶著那半邊仕女的臉一起看竟有點表情――骷髏好像微微在笑。

沈玉正在讀一本藍(lán)封皮的舊書,我湊過去看,她翻到的文章是介紹明代戲曲家湯顯祖寫的《還魂記》。

……杜麗娘游園傷春,夢書生折柳傷情,竟至一病不起,死后魂魄不散,尋覓夢中情郎不止。三年后,真等到書生柳夢梅來掘棺復(fù)生,共結(jié)情緣……

“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fù)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沈玉和小柳說話時,把書隨意放在床上,翻開的一頁是密密麻麻的戲詞,我竟然看到了我最熟悉的兩句!

“因何錯愛小生至此?”

“愛的你一品人才”!

爸,你南腔北調(diào)的那兩句戲詞是《還魂記》?我瞪大眼睛回頭問。

是啊,是《還魂記》里面的《冥誓》嘛。我爸說。

真是說鬼魂愛情故事的戲?我又問。

真沒文化!《還魂記》就是《牡丹亭》啊,你竟會不知道?那可是名劇?。∥野种S刺我。

這冥冥之中好像有些關(guān)聯(lián),我想不清楚了。現(xiàn)在,我只有一直看著沈玉,一直看到時辰的盡頭了。我對我爸淚盈盈地說,爸,你別笑話我癡情,我是真心喜歡沈玉,舍不得她。我爸說,看吧,爸爸不打擾你,還有點兒時間,你可以去把你寫的那些東西拿來,悄悄留給沈玉。我們走后,也許,她能去看一些你寫的東西,也許她不至于被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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