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不能就這么窩窩囊囊地活著,不能就這樣終老在這遠(yuǎn)離現(xiàn)代文明的大山里。那樣的人生,還不如一只鳥兒,鳥兒還可以展翅藍(lán)天,飛出大山。”血氣方剛的谷三,對命運(yùn)的不公平,常常激憤不已。
這年初冬,谷三終于有一次機(jī)會走出大山。那一次,酒爺帶著村里幾個壯漢,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黃海邊,替人家收割蘆葦掙錢。在谷三的苦苦哀求下,酒爺帶他一起走出大山。
從山外回來的谷三,仿佛見了大世面,更加深沉了。
山坡上,蔥蘢的樹木中,掩映著一座茅屋。因在青山之上,碧水之旁,谷三稱之為涵碧居。
蒼茫的暮色中,山下的紅楓湖波瀾不驚,如鏡的湖水倒映著似血的殘陽。周圍青山環(huán)繞,樹影重疊,顏色如黛,幽深莫測。谷三和楓妹,常在收工后,默默無語地坐在茅屋前,悵然若失,望著謎一樣的湖水出神。
“前幾年,覺得這紅楓湖很大很大,現(xiàn)在覺得它太小太小了,簡直不能算是什么湖,充其量,一個大水坑而已。”谷三不屑一顧地瞅著山下的湖,失望地嘟囔。
“這大山里,除了山還是山,哪里有寬敞的地方,能盛下大水?”楓妹附和著。
“太小了,太小了,就像裝滿水的馬啼窩窩。”谷三仰臥在草地上,不去看紅楓湖。
“你……”楓妹苦笑著,“還是那個紅楓湖,現(xiàn)在怎么在你的眼里變小了?也許,是因為你長大了?!?/p>
楓妹從心里可憐谷三哥哥。谷三哥哥連個親人都沒有,孤苦伶仃,像山巖上的野草。可是,他的心里總是不安分,不愿像山里人那樣,祖祖輩輩泡在苦水里生活。他越是苦悶,楓妹越是心里難過。
那一夜,萬籟俱寂。在涵碧居里,楓妹把自己的身子給了谷三哥哥。說不清原因,不知道為什么。楓妹想的,就是谷三哥哥太苦了,自己又不能幫他擺脫心中的苦楚?;蛟S,自己的獻(xiàn)出,能夠讓谷三哥哥減輕些痛苦,心里好受些。一段時間里,楓妹常常在夜里,和谷三哥哥躲在茅屋里。谷三哥哥生理上不再饑渴,心緒也好了許多,抱怨也漸漸少了。
可是,過了些時日,谷三哥哥的情緒又開始低落,沉默得讓人心痛。
“谷哥哥,我一個山里妹子,像山上的野草一樣,一枯一青,連個聲響都沒有。我們山里人,就是這般草命。一輩子一輩子的,都是這么苦過來。都認(rèn)命,苦慣了。我知道你心不甘,不認(rèn)這個命??墒?,我能幫你的,都幫了,再無能為力了……”楓妹說著,淚流滿面。
擁著楓妹,谷三說:“楓妹,你能夠幫我的?!?/p>
“我?”
“是的……,你能夠幫我……”
“谷三哥哥,你說,只要我能夠幫你,干什么都行。即使我拿命來換,換得你心里舒暢,換你有好的前程,我也心甘情愿!”
“我想……我想當(dāng)村委會主任,頂替你爸爸酒爺?!?/p>
“……為什么?”
“我要當(dāng)咱們村最大的官。然后,當(dāng)鄉(xiāng)長、縣長……”
楓妹沉默了。因為,爸爸的官職雖然不大,只是個草民的官,可是,畢竟是這大山里的掌權(quán)人。讓他交出這個官,等于要他的命一樣。
“楓妹,我就這一條道兒了……”
“這……”楓妹陷入了痛苦之中。一邊是自己的父親,一邊是谷三哥哥。一時間,她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求求你了,楓妹。否則,我只能像山里人一樣活一輩子,還不如死了好。楓妹,只有你能夠救我!”
看著谷三哥哥痛苦的樣子,楓妹的心軟了下來。
一個月后,酒爺把手中的權(quán)交了出來,交到了谷三手里。為這次權(quán)力轉(zhuǎn)移,他跑了幾次鄉(xiāng)里,又挨家挨戶走了一遍。
村長谷三成為村長后,把這個芝麻官當(dāng)?shù)眉t紅火火。村里的老少爺們都谷村長長、谷村長短地夸,谷三村長春風(fēng)得意。
這一年深秋,楓葉紅遍山巒的時候,省委書記、市委書記、縣委書記陪著一位京城里的大官,風(fēng)塵仆仆來到紅楓湖。原來,這位如今居住在中南海里的將軍,是抗日戰(zhàn)爭時,曾在紅楓湖一帶打過游擊的那位紅司令。
站在高高的山頂,將軍首長深情地回憶起自己當(dāng)年忍著傷痛,在大山里艱難征戰(zhàn)的歲月。
谷三沒有想到,在這茫茫的大山深處,竟然留有如此顯赫大人物的足跡。
似乎,偉人都有濃郁的紅楓情結(jié)。
“當(dāng)年,我還在這紅楓湖邊受過傷,就藏在那個茅屋里。紅楓湖的水甜啊,喝了渾身爽爽的,使人精神。我的傷口,就是用湖水洗好的?!睂④娬f道。
谷三很興奮,表示說:“請首長放心,我們一定把您曾經(jīng)戰(zhàn)斗過的地方建設(shè)好!”
“好,好?!睂④娛组L很欣賞面前的小伙子,叮囑谷三一定要想辦法讓山民們富裕起來。
谷三侃侃而談,描繪著紅楓湖的遠(yuǎn)景。他特別提到,要修一個大壩,建造一座水庫,使紅楓湖真正成為水面廣闊的湖區(qū)。水庫蓄滿水后,可以使零星漫布在山坡上的“掛畫”地,變成水澆地,增產(chǎn)增收。山區(qū)的土地很零碎,星羅棋布在山坡上,很像掛著一幅幅畫,因而被山民們稱為“掛畫”地。
“不錯不錯,小村官不簡單,頭腦清楚,思維敏捷,是棵好苗子。”將軍很滿意,“要好好培養(yǎng),青年人是我們事業(yè)的希望。”
在一叢火紅的楓樹前,將軍和谷三合影留念。
依依惜別時,將軍說:“我每年秋天,都要去香山觀賞楓葉??上?,香山的楓葉,無論如何也無法和紅楓湖的楓葉媲美??!”
古往今來,凡文人墨客、達(dá)官貴人,都有紅楓情懷。每逢深秋時節(jié),漫步姹紫嫣紅、灼灼奪目的楓林,融入那“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景色,怎能不生“素色能嬌物,秋霜更媚人”的感慨。難怪唐代詩人杜牧留下“遠(yuǎn)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的佳句。
在開國元帥中,有一位儒將在秋風(fēng)蕭瑟、草木凋零的季節(jié),來到北京西山賞楓。看到眼前紅葉閃耀著鮮紅的秋光,染紅了起伏的群山,情不自禁地吟詠道:“西山紅葉好,霜重色愈濃?!薄?/p>
在拒官鄉(xiāng)的醫(yī)院院子里,谷川就這樣躺在躺椅上,曬著山里的太陽,回首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