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沒有睡好,白天干活有有點沒勁??噶藥装?,就找個地方歇一會。剛坐下,同鄉(xiāng)小喜就靠過來,悄悄地說:發(fā)現(xiàn)沒有?
我說:什么?
他說:還沒發(fā)現(xiàn)?有人跟蹤你啊。
我一嚇,說:怎么會?哪里?
他看著我,用最角朝后面歪了歪。
我這才看到在他身后二、三十米開外,站著兩個陌生的年輕人,一看就不是在工地干活的。
我說:跟蹤我干什么?說不定,他們是在玩。
他說:開始我也這樣想,但我發(fā)現(xiàn)他們一直在盯著你看,而且你到哪里,他們就跟到哪里。
我說:怎么可能?我一個窮光蛋,跟蹤我有什么好處?
他說:是不是你得罪什么人了?或者犯下什么事了?我看那兩個人,要么是道上的,要么是便衣。
我又一嚇,心中暗想會不會跟昨晚的事情有關(guān)?
他說:還是小心點吧,被人盯上,肯定不是好兆頭。
我說:恩。不過我又沒干什么事情,盯上也不怕。
他說:干沒干什么事情,你自己心中有數(shù),我干活去了。
我在那里坐了一會,也站起身來,繼續(xù)去扛水泥去了。這次我留了個心眼,每走到一個地方,都關(guān)注一下身后。果然,那兩個人始終保持著和我若即若離的距離。那應(yīng)該是什么人呢?我想起昨晚那個女的臨走時說的那句話,雖然她是一個美女,但口氣里分明流露出一股殺氣??磥恚莾蓚€人是她派來的。而且她也不像是吃公家飯的,那么就有可能是道上的了。既然是道上的,那這兩個人,就肯定也是道上的了??磥磉@次遇到麻煩了。他們跟蹤我,想干什么?第一種可能是在無人之處綁架我,第二種可能就是找個機會把我解決了。既然她昨晚說我死定了,那么第二種可能性更大。這兩個人可能是她雇來的職業(yè)殺手。
一想到身后有兩個職業(yè)殺手,懷里藏著刀子,說不定還有手搶,在尋找著機會下手,我的腿肚子就有點發(fā)軟。我看到一個畫面:我走到一個無人的墻角,正在撒尿,他們就無聲無息地貼上來,拔出刀子在我后背上捅了幾下,我倒在了地上?;蛘?,我在街上行走,他們不動聲色地迎面走來,到我跟前突然掏出一把手槍,對準我的額頭就是一槍,然后揚長而去。當然,最有可能的是晚上,我睡著了,他們摸到了我的住處,一個拿著斧頭,一個搬塊石頭,朝我頭上一頓亂砍亂砸。
我開始感到心驚肉跳。生命是如此的無常,一點都不安全。就這么莫名其妙的,危險就從天而降了。于是,我干活時盡量往人多的地方靠,盡量不單獨去無人的地方。即使撒尿,我也找一個能夠被人看見的位置。反正我們這幫人都無所謂的,有時來不及找地方,當眾掏出那東西來放水,也沒人會大驚小怪。
那兩個人倒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基本上就在不遠的地方呆著,若無其事地抽著煙。到了吃飯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有一個人走開了,剩下一個人守著,過了一會,走開的人回來了,守著的那個人又走開了。我知道他們是在輪流吃飯。我也懶得管他們,去食堂里吃了兩碗飯,稍微坐了一會,又回到工地繼續(xù)干活。
下午他們還是老樣子,繼續(xù)在我不遠的地方,也沒有什么舉動,有時一邊抽煙一邊說笑,讓我產(chǎn)生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在跟蹤我?我的膽子又稍微大了些。
干了一會活,我就裝著有事的樣子,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去。
他們似乎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我在走向他們,都不看我,只顧說著話,好像和我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但我還是發(fā)現(xiàn),他們的神色不太自然,好像有點走神。我知道,他們的注意力其實集中在我們身上。當我走到他們附近時,我的心跳突然就加快了,好像正在走向一個陷阱,或者一頭猛獸,表面看上去風(fēng)平浪靜,其實已經(jīng)暗藏兇險。我終于沒有膽量走得更近,而是在離開他們還有十米左右的地方,拐了個彎,進入了一條巷道。
我一邊在巷道里走著,一邊關(guān)注著身后,看他們有沒有跟進來。
雖然我腦后沒長眼睛,但是我依舊可以捕捉到他們躲躲閃閃的腳步。巷道里沒有人。只有我,和他們。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有點愚蠢,好像有點自投羅網(wǎng)的感覺。他們等了將近一天都沒等到的機會,被我一念之間,就為他們制造出來了。難道這就是天意嗎?我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會突然這樣做。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潛意識里指揮著我,讓我自己走上一條不歸之路。
現(xiàn)在,我要反悔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們堵住了我的退路。我不敢回頭看,不敢做任何舉動,只敢邁著不緊不慢的腳步,一路往前走著。
雖然是白天,整個鞋城里依舊比較暗。長長的巷道,沒有燈光。
我看著兩邊的商鋪,一格一格,像一張一張無聲無息的嘴巴,排列整齊地在我們身邊往后移動。我似乎已經(jīng)聞到了死亡的氣息。我想到了那間商鋪,和那場尿。
如果我不去那間商鋪,或者不需要撒尿,我就不會落到這種處境里??磥硎勤ぺぶ性缫炎⒍?。
我在商鋪門后站了一會,有點猶豫,但還是走了進去。我知道,進去之后,我就出不來了。他們跑到商鋪門口,只需十幾秒中。他們是不會放棄這個絕好機會的。我仿佛看到他們飛快跑過來的樣子。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槍或刀。很快,他們就已經(jīng)守候在商鋪門邊了。我已經(jīng)是籠中之鳥,甕中之鱉,只要一出去,他們馬上就會下手。或者,他們在門外稍微等候一下,就會同時進來,直接在商鋪里面解決掉我。
這座建筑實在太大了。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如果我在里面大聲喊叫的話,是沒有人能夠聽得到的。
我忽然有點傷感。想到了老家的小英,那個我連手都沒有拉過的對象。她還等著我回家蓋一間瓦房,然后娶她過門呢。當然我也想到了昨夜那個女人,唉,那么好看一個美女,想不到心腸那么狠毒,又沒有招惹她,居然就要了我的命。早知道這樣,昨夜我還不如先下手為強,趁她什么也不知道,品嘗一下美女的滋味,雖然今天把小命丟掉了,也算超值享受了一回。
我站在那間商鋪里,看到昨天撒的那場尿,應(yīng)該先是在石膏板墻上沖刷了一大片,然后又在地板磚上趟了一大片?,F(xiàn)在已經(jīng)干了,加上光線比較暗,連痕跡也找不到了。我在那里蹲下來,終于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我的尿味。那就讓它陪著我度過最后的時光吧。我決定不再起身,就蹲在那里,等著那兩個人進來。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進來的。他們會把我摁在地上,用刀割開我的脖子。然后,我身體里會流出很多液體,和我昨晚留在墻上、地上的液體會合。
是的。我知道,他們要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