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的時間久了,文化的痕跡總是透過不言而喻的習慣規(guī)范我們的生活。像是晚上十點半之后不可以打電話,像是有小孩的人家在晚上七點半到八點半是“交通巔峰”時間,打電話去就像是找麻煩。這是因為晚上七點多一點,在瞌睡神( Sandmann)的兒童節(jié)目結(jié)束之后,刷牙、上床、講故事幾乎是所有德國爸爸媽媽做的同一件事。
瞌睡神的節(jié)目從 1959年就開始了。我在學校的同學跟同事,幾乎都是在同一個規(guī)律下長大。吃過“面包晚餐”( Abendbrot),六點五十五分就等在電視機前,看頭戴著小斗笠,下巴留著小胡子,永遠也不會老的小人偶瞌睡神伴著同一首永遠也不會聽膩的歌出現(xiàn):
“Lieber, Lieber Sandmann, es ist noch nicht soweit…”
照理說,我們應該在 5月1日交屋當日才拿得到鑰匙。不過,如果可以早點開始整修會比較好,因為我們原有的租約將在 6月30日到期。在德西與德東的親戚交換眼色與臉色之后,我們拿到鑰匙。只是,在 5月1日正式交屋之前,我們始終搞不清楚,究竟誰還有我們的大門鑰匙。
其實,在一個很久沒有整理的農(nóng)舍里可以發(fā)現(xiàn)很多有趣的寶藏。像是卡通影片里面海盜的藏寶箱,在一般人家是得定時拿出來上漆的木箱,主要用來放衣物或床單。像是在時尚中頗受歡迎的 Bauernstil農(nóng)莊風格的衣柜、高椅背的老祖母木頭椅子,還有可能沒有用過幾次的除草機、超貴的家庭推銷式吸塵器等等。有時候,我們會發(fā)現(xiàn)原先站在煙囪旁的舊家具不見了,這可能是被某一家繼承人給搬走了,因為我們買的是房子,家具是不算在里面的。
這不是賣新蓋好的成屋,一百多年的老農(nóng)舍可不是一時半載能夠清理完畢的。不過,當初說好請屋主親人自己清理老露易絲小姐私人物品的要求,在他們拿走喜歡的家具時卻沒有一并處理。所以,在整理的過程中,我們還是得打開“人家的”衣柜與抽屜,把一整柜材質(zhì)超好、剪裁高雅的大衣,一整抽屜整燙折疊完美的麻質(zhì)老衣物,還有 20世紀 70年代流行的個人收藏一件件取下、包裝、放進紙箱,送到紅十字會去??评蚰龋–orinna)在幫忙時直數(shù)落這不合乎情理的“不可思議”,這倒是一個觀察德國人 Form以外的機會。
不過,除了原屋主親戚的進出之外,我們還是嗅到一點不太一樣的端倪。像是一樓門邊的插座上有一條順著樓梯上到二樓堆滿麥稈谷倉的延長線,延長線過去接著的是站立在麥稈間五百瓦的探照燈。像是室內(nèi)的門上,還有房子外墻的桁架上畫有粉筆的痕跡,樓梯旁邊常常有一個我們稱之為 007手提箱的文件箱。這些奇奇怪怪、不是屋主親戚們的慣常行跡,在我們愈來愈好奇、也愈來愈經(jīng)常的整理頻率中獲得解答。
有一天下班后的傍晚時間,我們就在房子門口與這位手提文件箱、正要離開的“神秘客”碰個正著。他自我介紹:“您們好!我是Sandmann。(“Sandmann”在德語里除“瞌睡神”的意思外,還可用于姓氏,音譯為“桑德曼”)”
桑德曼?我心里飄起“ Sandmann, Lieber Sandmann……”的旋律。是那個頭戴斗笠、下巴留著小胡子,永遠也不老的瞌睡神來到我們的現(xiàn)實中嗎?
“我是受委托來這里做歷史研究的。未來的幾個星期,我們還會碰面?!彼贿呂帐忠贿呎f著。于是,隨著他的進度,我們逐漸走進房子的歷史里。
做歷史研究的桑德曼先生大學念的是歷史。拿到碩士文憑后,桑德曼通過國家民俗與古跡考試,開了一家個人文史工作室,專接公家機關(guān)補助的生活古跡歷史研究案。而我們買的這棟房子,在 1997年征得原屋主同意之后被指定為古跡。這種帶有特定時期歷史意義與生活風格的私人建筑,因為一直都在使用當中,所以被稱為生活古跡。而生活古跡的指定并不代表時間就此冰封,保留過往的意思并不是不允許改變,而是在與古老建筑技術(shù)兼容的概念下,配合現(xiàn)代生活舒適居住的要求,讓前人生活與當下記憶加上時間的痕跡,一起創(chuàng)造未來的想象。這也才是生活的真諦。畢竟,這棟比我們?nèi)魏稳硕祭系慕ㄖ?160年間已經(jīng)見識過太多我們所不知道的生命更迭,經(jīng)歷過在不同生活條件與經(jīng)濟要求下所必須的更動與改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