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后,很快食具都被收了回去,我站在船舷邊,一陣帶著咸味的海風(fēng)吹來,一派平靜的海水上,一座聳立在礁巖間、粉刷成白色的破舊燈塔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
很久沒有看到突出海面的東西,猛然間看到,我不由想起了陸地的親切,不由多看了幾眼,而這燈塔忽然出現(xiàn)在礁盤上,也讓我覺得奇怪。
正在好奇這個燈塔是干什么的,阿惠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你看,他們在干什么?”
我回頭看去,發(fā)現(xiàn)其他乘客都擁了出來,圍在船頭的甲板周圍在看什么。
阿惠牽著我往前擠了擠,透過人群,我看見淘海客在蛟爺?shù)穆暑I(lǐng)下跪在甲板上,手中都舉著一碗酒,蛟爺面前擺著一個大盤子,里面裝著一只煮熟的大豬頭,向著陸地的方向擺著一副不大的木頭雕像,遠(yuǎn)遠(yuǎn)看不仔細(xì),但我確定不像是平時見過的佛像,而是只長著一雙人腿,人身,蛇頭的奇怪形象。這神像全身都是黑色的,看著和福昌號這種不吉利的黑色很相似。
以蛟爺為首的淘海客們就跪在這個雕像前,一起大吼起來:“泉州灣出頭,跟著龍王走。過了南鳥礁,耳聞妻兒笑。海上是我家,天地是爹媽。淘海全憑命,生死天注定!”
然后,蛟爺拿出一把解手刀,把豬鼻子割下來,拋入海中,淘??鸵舱酒鹕砑娂姲丫茢S向大海。蛟爺雙手合十,向著北方拜了三拜道:“馬祖菩薩保佑,龍王爺保佑,保佑福昌號船頭壓浪,舵后生風(fēng),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平安到達(dá)南洋!”
“要到外海了!”邊上一個人說道。我轉(zhuǎn)頭一看,是那個宋宗德,他抽著煙看著那燈塔:“一過這片礁盤,就是汪洋大海,龍王爺?shù)牡乇P?!?/p>
“難怪要祭祀?!蔽业溃粗鋈恢鲃诱椅艺f話,我就想道謝:“恩公?!?/p>
話還沒落,他就把煙往海下面一丟,也不理我,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似乎對于祭祀完全沒有興趣。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是莫名其妙,心說真是個怪人,又總是忽然來找我說一句話,又不理我,到底什么意思。
阿惠在邊上嘖道:“這家伙該不是腦殼壞掉了。”
我看著,心說有可能,不過我不可能說救了我的人腦殼壞掉了,便對阿惠擺手,讓她別這么說。
看著他走入船艙,我心說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就別計較這么多了,便把注意轉(zhuǎn)回到祭祀上,此時祭拜的神像已經(jīng)被擺到了甲板的中間,我看的更加清楚了,就覺得有些奇怪。
我在海邊長大,看到過無數(shù)次這種祭祀,從拜辭上看,這個祭拜儀式的對象是馬祖,但祭拜的神像卻看上去有些邪門。這東西一定不是馬祖,倒像是一些南洋的邪神,那種形狀,按照道理是絕對不會在船上祭拜的。
另外更讓我覺得奇怪的是,雖然嘴里大聲吼著淘??蛡兊奶栕?,但除了蛟爺之外,其他船員臉上完全沒有那種即將出海的興奮,氣氛顯得很壓抑。我從他們身上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到的確實(shí)隱隱的恐懼,似乎他們正擔(dān)心著什么。
船上的儀式?jīng)]有那么復(fù)雜,很快就結(jié)束了,鐘燦富走過去把豬頭肉割成塊,遞給幾個淘??头质沉?,吃完以后鐘燦富狂笑著對圍觀的人道:“哈哈哈,看清楚沒有?我們到外海了!這輩子你們就跟著蛟爺走吧,別再想回老家了!”
泉州灣已經(jīng)過了,我們真的離開家鄉(xiāng)了。本來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天,已經(jīng)對出走他鄉(xiāng)沒什么感覺,被他這么一說,萬般滋味涌上心頭,周圍響起了一些婦人低低的哭泣聲。
見沒有熱鬧可看,其他人緩緩的散去,我不想回空氣渾濁的艙內(nèi),趁著淘海客還沒有趕我回去,我還想再呼吸一下海上的空氣,很多人也是和我一樣的想法,都三三兩兩的散在船上。
海水的顏色隨著船的行駛,緩緩的變深,很快燈塔消失在海平面下看不到,而船下的海水也變成了深黑色。雖然我不是水手,我也知道,我們已經(jīng)進(jìn)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海深不見底,可能有幾千里深,風(fēng)浪之大,這艘船猶如螻蟻一般幾乎不可抵抗,幾百里內(nèi)沒有島嶼。一旦落水,只有沉入無盡深淵一條路可走。
當(dāng)夜無話,進(jìn)入外海又航行了三四天時間,除了比在內(nèi)海的時候顛簸一些,倒也沒有什么新的事情發(fā)生,連呻吟聲也沒有了。但是我知道這只是在等待而已,從所有水手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們都在等待,等待著一些必然會發(fā)生的事情的發(fā)生。
果不其然,在外海航行了一周之后,我們遭遇了第一個大麻煩。
那天黃昏,我被水手們的叫喊聲吸引,跟著其他人來到甲板上,就看到前方的海平面上,迎面飄來一大片烏云。
在海面上,海平面太寬廣了,視野內(nèi)沒有任何的障礙物,那團(tuán)烏云就顯得格外的清晰,我?guī)缀跄芸吹綖踉频倪吘墸薮蟮臑踉篇q如一團(tuán)活物一樣清晰的懸浮在遠(yuǎn)處的天空之中,那么低那么黑。
一邊的鐘燦富陪著蛟爺也上了甲板,幾個人都往烏云望去,能看到烏云之中閃電閃爍,看著好像一個怪物一樣。
“這云看著有點(diǎn)大,我們要不要從邊上繞過去?”鐘燦富道。
蛟爺平靜地看了看黑藍(lán)色的海水,罵了一聲:“南面是沙頭礁,等下天黑了什么也看不到,北面風(fēng)向不對,我怕被這云追上,這雨還沒下來,讓兄弟滿帆,我們沖過去?!?/p>
鐘燦富的神情頓時尷尬起來:“可是蛟爺,這云可——”
“少他媽廢話?!彬誀敐M不在乎地說了句。
鐘燦富才哎了一聲,立即招呼淘??蜐M帆,船上所有的人都動了起來。頓時甲板上一篇號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