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的那幅畫里夏天完全燒起來,映紅所有的天空。有一些蘆葦在紅色里描出亮眼的邊,那些飄搖的蘆花起伏在畫面之上。天空有著唯一的一只鳥,斜斜地穿破厚厚的云,翅膀覆蓋了所有未曾尋到機(jī)會講述的事件。時間在畫布上緩慢地流動。
從那以后立夏在那本雜志每一期上都會看到祭司的畫。像是一種安慰或者說是溝通,那一張一張洋溢了各種色澤的畫成為立夏生命里成長的點綴。緩慢地,緩慢地,嵌在了立夏單薄的青春里面。
她開始對祭司莫名其妙地迷戀起來,在每個夜晚反復(fù)猜度。他撫摸畫紙時,什么樣;他低頭削鉛筆時,什么樣;他在畫板上把一種顏色調(diào)成另一種顏色時,他眉毛向上的角度,什么樣;他把畫卷進(jìn)畫筒,嘴唇干燥舌頭下意識地舔了舔下嘴唇時,什么樣;他白天,什么樣;夜晚入睡,什么樣。
這似乎成為一種習(xí)慣,一直到立夏初中畢業(yè)。而對祭司的喜歡已經(jīng)成為信仰的一部分,立夏是明白的。祭司的畫里總是有種類似葬送青春的感覺,立夏很多時候都會覺得他是個穿著黑色而厚重的牧師長袍的人,站在昏黃的道路旁,沉甸甸地目送了一次又一次沒有歸途的送葬,有鳥群從天空中轟然飛過。
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夏天的中午總是慵懶,熱度,光度,味道,一起彌漫開來,覆到眼皮上就變得沉重,像是熱乎乎的沉重的黏質(zhì)。
呼吸慢了起來,然后就睡過去。
很多個中午立夏就是這么突然失去了知覺般地昏睡過去。
等到立夏醒來看手表,她叫了聲“殺了我吧”,然后狼狽地收拾起東西往教室跑。
立夏總是后悔自己這樣子魯莽的性格,好像七七就從來不會。手上拿著畫冊便當(dāng)盒書包還有因為天氣太熱而脫下來的校服外套,讓立夏看起來格外的狼狽。在三樓的轉(zhuǎn)角,立夏突然覺得前面有人影,但停下已經(jīng)是不可能。結(jié)果結(jié)實地撞上去了。
柔軟的T恤微微有點涼,再往前就觸到了有溫度的肌膚。立夏的臉撞上脊背,感覺到兩側(cè)突起的肩胛骨。棉質(zhì)的味道混合了香水和汗水,卻像青草一樣毫不濃烈?;艁y中手里的東西哐啷全部掉下來,穩(wěn)不住身子下意識就抱了下那個人的腰,等摸到對方結(jié)實的小腹嚇得馬上縮回了手,可是溫度卻在手上燒起來,一縮回來重心不穩(wěn),于是重重地摔下去。
其實就一兩秒鐘的事情,可是立夏竟然記得了每一個細(xì)枝末節(jié)。立夏跌坐在地上,抬起頭眼前就出現(xiàn)了黑色的眉毛,眼睛,鼻梁……
上午在公車窗外看到過的那張臉。
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除了微微地皺了下眉頭。立夏看到自己便當(dāng)盒上的油膩染上了他T恤的下擺,然后眼睛再抬高一點就看到了CK的LOGO圖案,立夏倒吸了一口冷氣心里說了句“再殺我一次吧”。
立夏匆忙站起來,一句“非常對不起”在嘴邊變成了吞吞吐吐的“我……我……”最后聲音低下去尋不見蹤影,只有心跳清晰得像要從喉嚨涌出來。
那張臉還是沒有表情,倒是旁邊的那個人發(fā)出了聲音。立夏才發(fā)現(xiàn)樓道里站的是兩個人。轉(zhuǎn)過頭去看到一張更加精致的臉和同樣是CK的T恤,立夏覺得缺氧得厲害。那個人笑瞇瞇地說了聲“啊……”就沒了下文。臉上的笑容似乎在等待看一場精彩的歌劇。立夏突然覺得這個人有點討厭,一副幸災(zāi)樂禍的樣子。他比上午公車外看到的那個人高半個頭,眼睛大一些,長得也好看一些,其實說不上誰好看,兩個人站在人群里都應(yīng)該是非常搶眼的。上午開校會的時候坐在“沒表情”旁邊聊天的人應(yīng)該就是他吧。
衣服被弄臟的那個人轉(zhuǎn)過身去,對身邊的人說了句“走吧”。似乎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這讓立夏有點吃驚并且生出些許莫名其妙的失望來。其實立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期待發(fā)生些什么。只是這樣的平淡未免讓人覺得泄氣。至少也應(yīng)該爭論一句或者接受下自己的道歉吧,實在不行我可以幫你把衣服洗干凈啊。我雖然沒有CK的T恤來賠給你但洗衣粉總歸是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