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平衡的優(yōu)勝

地鐵 作者:韓松


“喂,你還有吃的嗎?”

周行忍不住又問女人。這時,他感到自己對這位邂逅的異性已生發(fā)了一種天然的熟識乃至親近之心。他進而覺得,面前的這個生物,其實在同類中長得還算是有幾分姿色的呢。除了與妻子素素,他還沒有與別的女人身貼身地呆上這么長的時間。幸好不是男人。想到這里,他就幸福地微笑了。

“沒有了?!?/p>

女人輕輕地搖搖頭,向周行歉意地笑笑。她的身上也散發(fā)出一股尿臊味,這使周行心安理得起來,并滋生了一種平衡的優(yōu)勝。

“不知道這車里誰還有吃的。”女人又說,咕嘟咽了一口口水。

“吃是一定要吃的。等找到了吃的,女士優(yōu)先,一定會讓你先吃?!?/p>

“謝謝你!如果托你的福,能夠活著出去,一定要把這段經(jīng)歷告

訴我的兒子。他才三歲呢。他吃飯老剩。今后可不能這樣浪費糧食了。”女人眼圈紅了?!皠e哭,別哭。都會活著出去的。我們是誰呀。”周行竟有點心疼了。他又想到了妻子素素腹中的孩子。女人抹了抹眼淚:“那個人,會讓車停下來么?”“但愿吧?!?/p>

周行這么說時,心情矛盾。他希望攀巖者能夠救大家,又期盼著他掉下來摔死。這正是因為,他做出了大家都不敢去做的事情。在危險之前,僅僅是這種脫離集體的個人主義冒險行為,就讓人受不了。他又擔心,會不會因為攀巖者的出現(xiàn),女人看不起包括他在內(nèi)的同車的其他男人了呢?

“看周圍人的表情,好像他所做的,事不關(guān)己呀。”女人果然像是慍怒地說。

“我們又不會攀巖。這種事,只有攀巖者才可以去做。這只是一個能力問題。沒有人希望列車再這樣開下去?!?/p>

“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我以前聽說的是,有信仰的人才會這么去做。他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么?”

“哦,也不一定吧。這年頭誰還信什么呢。至于活菩薩之類,如今隨便一個什么人都可以宣布自己是吧。招搖撞騙誰不會呀。這方面全亂套了。據(jù)說連監(jiān)獄里都關(guān)押著許多自稱是佛或者活菩薩的人呢?!?/p>

周行不愿意這可疑的對話繼續(xù)發(fā)展下去。這時他才注意到,女人的脖子上戴著一個十字形的、長滿綠銹的金屬飾物。他忽然記了起來,岳父去世后,在火葬場焚燒他的爐膛里,留下了一個同樣形狀的古怪結(jié)晶體。岳母把它帶回家供奉了起來,素素卻嫌這東西不吉利,就把它偷走,扔進了路邊的下水道里。

“我好累,好想坐下來歇息一會兒呀!”女人忽然直愣著眼神大叫起來,“喂,警察,維持秩序的警察,這會兒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招呼一下,讓大家輪流坐坐位子呢?”

警察根本沒有理會,他自己倒是找個座位坐了下來,還下令讓幾個年輕力壯的乘客手挽手站在他前面筑成了防護圈。周行被女人的失態(tài)一時嚇住了,又意識到自己其實并不想讓女人真的走開。這個起念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又微微激動。女人胸部頂著他的感覺,傳遞來了讓人亢奮的信號。周行回憶著餅干的味道,感到吃的不是餅干,而是女人酥軟身體的某個部位。他忽然覺得,像是很久沒有親近過女人了。他似乎早已與素素離婚,沒有家了。這種感覺此時分外地真切。是他還一直生活在幻覺中吧。他天天坐地鐵旅行,其實并不是為了上班,而是試圖逃離那段痛苦的婚姻記憶吧。他好像才恍然大悟。此時,所謂的女人的滋味,就像是兒時在媽媽懷中咂到的奶汁,燦爛遙遠而引領(lǐng)沖動,在惡心中,攜帶著一股神秘的甜腥感。

真是一趟無與倫比的地鐵之旅哪。出去后,一定要把它原原本本講給認識的人聽,周行滿嘴發(fā)干地想。但“出去”這個詞現(xiàn)在連那模樣看上去都是滑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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