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9、分離

此生未完成 作者:于娟


不由感嘆中國漢語文化的博大精深,分,就是把刀插在人心里,硬生生把原本連在一起的東西分開。

人之一生,猶如趕路,背負行囊馬不停蹄,從起點到終點,從生到死,奔波勞碌中也遇人無數(shù)。能有緣遇到,同路,并肩走上一程,即算緣分和幸事。然而人生的殘酷在于,絕少或者沒有人能一路相陪。如果有,那么其中一個為了對方而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因此,哪怕是父母、夫妻、摯友都難逃此寰。所以,人,注定了要學會一個人走。

人生的宴席一場接一場,錦燈繁花音裊舞影,卻冥冥間篤定相信自己在趕著自己寂寞的路。因此三十出頭的人,所謂分離不知道經(jīng)歷了多少,生離無數(shù),死別亦有之。雖是性情中人,在深夜一個人聽那段“走吧走吧,人注定要學會一個人長大”揮袂灑淚之后,很快便能調(diào)整到自己獨有的世界里,找到只屬于自己的那份瀟灑和獨立。因此,如果真的要離開,我是那個從容不迫收拾行囊的那個人,面容微笑而平和,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悲悲戚戚。

昨夜,我驀然發(fā)現(xiàn)自己變了。

由于一系列原因,要留11個月大的兒子在海島過一段時間自己先返回上海。去日不遠,婆婆說,要不現(xiàn)在開始斷奶夜里跟她睡,先習慣起來。

寶寶聰明亦隨和,起初一定要找媽媽,后來婆婆命我躲起來,并告知兒子“媽媽上班去了”,小家伙一臉可憐相,在各個房間逡巡一周后只好死心踏地跟奶奶,哼哼唧唧很快睡去。婆婆陪他睡大床,我睡旁邊不遠處的單人床。一老一小很快進入夢鄉(xiāng),我卻失眠了。

之前一直感覺,身邊躺著個隨時唧唧歪歪要吃要拉的小東西很影響睡眠。殊不知,一旦這個讓你一夜起床六七次伺候他的小東西離開你,你反而會睡意全無,一心一意想著那個粉粉嫩嫩的小肉團。他的每一次翻身,夢囈,鼻息換氣,哼哼唧唧,都注定讓我彈跳起床,走過去看個分明。這一夜的輾轉反側讓我明白,婆婆說的先習慣起來,不是讓寶寶習慣離開我,而是讓我習慣離開寶寶。我竟然墮落到離不開他兩米以外。

我三十多年所構筑的獨立而自由的自我世界,就在昨天那個天上有很多深藍色星星的夜里,靜靜地轟然倒塌,寸瓦不留。我無限悲哀地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可能再像自己希望的那樣,行如流云般無所羈絆無所附依。我,已然走不開。這種不一樣的牽絆感覺令我感到百般陌生而恐懼。這是我從來未曾有過的情愫,說不出來的依戀與不舍,軟綿綿的,溫熱而酸楚。

雖然我知道,我注定不能陪他走完他的路,但是我寧可放棄自己的路程也想多陪他走一段是一段。為了他,我寧可放棄我最堅守的自我,放棄我視若生命的自由與獨立,那種超越生命和生活本體的自由,那種感情和精神上的獨立。也許我不會真正這么去做,但是我真實的內(nèi)心告訴我:我愿意。

我為喪失了自我的自己無限悲哀與感傷。

龍應臺有句話說,子女與父母的緣分,就是父母看著子女的背影越走越遠,而且不必追。想必也是經(jīng)由我的這種不舍與無奈。注定我不可能真正用一生守在他身邊,為了我和他各自的人生,分離,注定要成為我們母子之間頻繁上演的一幕。從數(shù)米,會到隔海千萬里,從我身體里蠕蠕而動的我的骨頭我的肉,會到另一個崇尚獨立而自由的陌生男子。

作為一個母親,我很清楚地明白,今后的日子,更多的時候,不是兒子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兒子。

我還沒有經(jīng)歷與兒子分離,可能真正離開的那天,我會表現(xiàn)得一如既往地從容平和。只是我深深地明白,我,永遠不可能再是原來的那個我。

因為,我的一部分,已經(jīng)從我身體里,分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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