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墨廠(2)

天香 作者:王安憶


 

鎮(zhèn)海媳婦懷胎已有十個月還多,遲遲不臨盆,請先生來瞧,讓開幾劑催生的藥。先生診脈后卻說再等等,從脈象上看,還需幾日。常言道,瓜熟蒂落,凡事都是自然而然的好。至于孕期超出尋常,其實也不算什么,人和人各不同,事和事也各不同,都不能一概而論。最后先生調(diào)侃說:胎里人說不定是天賦異秉,不可同日而語!人們都笑了,略放下心來。這日下午,東楠木樓上,來了個稀客,就是小綢。這楠木樓,人人可上得,就小綢上不得,為的是柯海的新人娶上了楠木樓。雖然這樓不是那樓,可小綢卻和楠木樓結(jié)下了仇,哪個樓都不上!這回不請自來,真是破天荒。鎮(zhèn)海媳婦半臥著,一挺身起來了,站在地上,小綢忍不住要笑:你看你像什么?兩頭尖,中間大。鎮(zhèn)海媳婦也笑,手背過去撐住腰,虧她還能站得住。小綢屈了手指,叩西瓜似的叩那肚子:什么事啊,賴著不出來,真是個驢脾氣!兩人一同想起前回說的胎夢的話,都笑起來。小綢又在那肚子上撳了撳,說:這條老蠶一肚子的絲,就是不肯上山!鎮(zhèn)海媳婦一聽這話曉得小綢家中是養(yǎng)過蠶的,又是一笑,拉小綢坐下。小綢就是不坐,也不讓鎮(zhèn)海媳婦坐,拉著她來回地走,說這樣才能快生。走了幾圈,小綢又說了:你知道這像什么?像什么?鎮(zhèn)海媳婦站住腳問。像老母雞找窩下蛋!小綢說罷,兩人又是笑。這么說說笑笑,就似乎動了胎氣,只隔一天,就有動靜了。闔家上下都松一口氣,一邊去請產(chǎn)婆,一邊準備湯水。申明世與申夫人得了報告,就等著抱二孫子了。

眾人都以為是二胎,無大礙的,不幾個時辰的事情??墒菑奈鐣r起有陣痛,痛一歇停一歇,挨到子時,卻舒緩下來,直到寅時方又緊湊,當是要生,忙碌了一陣,到天亮還生不下來。產(chǎn)婦精神疲頓,喝了參湯,稍恢復(fù)些,到此已經(jīng)一天一夜過去。幾起幾落,又折騰半日,終在子夜誕下一個小子,足有十斤二兩重,長手長腳,十分可喜,只是苦了做母親的。那鎮(zhèn)海家的,自胎兒落地,流血就不曾止過。請先生來,下了幾味收斂的藥,煎湯服下,似無大用。流血也不見洶涌,就是不止,人漸漸軟弱。先生又開出一味白藥,指定要云南原生原長的,派人四處藥鋪去尋,都說沒有。后來還是柯海去錢先生家索得幾服散劑,和水服下,稍稍安穩(wěn)了。

這天夜里,小綢又上樓來,昏沉的人陡地睜開眼睛,拉住小綢的手。十月的天,屋里已經(jīng)生了火盆,那手卻冰涼。小綢握住了低頭看,見指甲全枯白了,曉得不好,心亂跳著。那鎮(zhèn)海家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小綢,像有無限的話要說,小綢又怕聽又不敢不聽。鎮(zhèn)海家的看著小綢,眼光逐漸溫和下來,微微一笑。小綢不由鼻酸,想都到這地步,身上不知有多么難受,竟然還自持不失態(tài),安靜端莊,自己真是不及她的!這時,鎮(zhèn)海媳婦吐出一句話:吐絲作繭,老蠶就成蛾子了。小綢一聽這話不祥,要去掩她的口,卻抽不出手來,不曾想她有那樣的力道。鎮(zhèn)海媳婦又接著說:我從沒對人說過,從小的乳名就叫小蛾。小綢哽咽說:我的乳名與你差不多,叫蠶娘。心里難過地想,她不能像鎮(zhèn)海媳婦那樣,將乳名只告訴她一個,因已經(jīng)告訴過柯海了,多么不值?。℃?zhèn)海媳婦將眼睛移開,移到床內(nèi)側(cè)一個包裹卷上:先前說給你的東西,這會兒真給你了!原來那就是新產(chǎn)下的嬰兒。小綢的眼淚直流下來:我不要他,要你!鎮(zhèn)海媳婦也哭了,躺回到枕上,手也松開了,就像放下了千斤的心事。侍產(chǎn)的女人過來看看身下的褥子,竟是干凈的,曉得這一陣沒流血。小綢又坐一時,看枕上的人已起來輕輕的鼾聲,便離去了。

下半夜時,一宅子的燈都點上了,只聽見雜沓的腳步,進來出去。還有壓低的人聲,漏出的幾個字,似是說要去南翔泰康橋接計家的人。小綢忽從夢中醒來,擁被坐起,怔忡著,想“南翔泰康橋計家”幾個字是什么意思。猛然想起,那就是鎮(zhèn)海媳婦的娘家,去她娘家接人?可不是要出事!小綢騰地起身,胡亂挽一挽頭發(fā),披了衣服就出院子,直奔東邊的楠木樓。樓里都是人,卻肅靜無聲息。小綢撥開人進去,鎮(zhèn)海家的合眼躺著,薄被下就像沒這個人,平平的,枕上一張臉,又白又小,幾可聽見身子底下汩汩的流血聲。小綢張嘴喊沒喊出聲,復(fù)又轉(zhuǎn)身下樓,跑過半個宅子,回進自己小院里。推開門,登上床,伸臂夠到床柜高處,取下那一個梓木匣子,抱在懷里,骨碌滑下地。打開盒蓋,略檢一下,揀出泛紫的那一錠,放在案上。先用裁紙刀切,切不動。又用剪刀戳,連個刀印都沒有。小綢急得要用牙咬,哪里咬得進。最后,舉起來朝桌案的棱上狠勁劈下去,花梨木的案子都白了一下,方才劈下核桃大的一角墨。拾起來,就往外跑。折騰到這般,丫頭方才動彈,閉著眼睛喊一聲“娘”,娘已經(jīng)閃出門去。

再回到楠木樓上,鎮(zhèn)海帶了阿昉已經(jīng)在哭。小綢顧不上勸慰,彎腰將火盆拉到中央,火鉗撥旺了,將那一角墨核投入火焰,只聽裂帛般的一聲脆響,再又嗶嗶剝剝輕下去,直至無聲。那一角墨已燃透,通紅通亮,火鉗搛出,放入桌上茶盅內(nèi),命人注酒,用銀箸攪,攪,攪化攪勻。小綢端了上床去,蹲在枕邊,一手扶了那人的臉,將一盅墨對嘴慢慢傾進。小綢一路做來,自始至終鎮(zhèn)靜自若,手不抖,心不跳,先前的急躁任性一掃而空。只在最近處,看得見她牙關(guān)緊咬,眼光灼亮,臉色鐵青,叫人害怕,也因此沒人敢攔她。

這時,窗外已經(jīng)薄亮,將屋里的燈襯得暗了。一張張人臉都從燈的氤氳里浮起來,浮到天光下。小綢看見其中有柯海的臉,蓄了須,容貌有些改變,又無眠與焦愁,依然掩不住神采,還是個美男子??墒?,與她有什么關(guān)系?枕上那人沒醒,氣息卻和順了,分明是在酣睡。身下的血漸漸止了,臉蒼白著,眉眼則有了輪廓,緩過來了!小綢這一急智,其實出于耳濡目染,制良墨必用藥材,多是珍物,百益而無一害。家中姨娘們爭墨,常聽說是為備產(chǎn),不想真的奏效了。

這邊鎮(zhèn)海家的將息著,那邊,天香園里,專辟出一角,柯海預(yù)備制墨了。地場掃清,窯土運到,柯海將帶回的煙窯圖樣研習(xí)得熟透,閉眼就能看見。不日內(nèi),阮郎朋友找的墨工也登岸了。那墨工不是來自歙州,而是黟縣。前者是山的東南,后者是西南;前者是新安江上游,后者為下游。兩地在山和水的兩端,地脈、水土、風物、生計,如出一轍。那墨工姓趙,家中世代制墨,五族兄弟,子孫不下百家,難免有爭窯爭地的訟事。眼見得松林日漸稀疏,煙窯則密密麻麻,滿山遍坡,墨業(yè)其實已是收梢之勢。于是,趙墨工便生出擇地另起爐灶的念頭。正巧得了這機會,二話不說,便上了路。從新安江入蘭江,東北繞過杭州灣,入江南運河,自淀山湖進上海。這一路,但見地勢趨向和緩,水道越密,氣候濕潤,土質(zhì)肥沃。只是樹木不佳,多是新綠,滿目蔥蘢,少有蒼色。倘要就地制墨,必另辟蹊徑。

趙墨工一路思忖,不知不覺已到吳淞江,申家車轎接上岸,直奔府上去。先歇下,第二日即往園子里墨工廠看??吹綗煾G不禁笑起來,說,好一個玩意兒!柯海紅了臉,也不敢惱,請教到底哪里做得不妥。趙墨工說,海老爺依葫蘆畫瓢,果然沒錯,有一筆是一筆,可立窯不是畫畫供來看,而是要用,所以,向背形勢都必因地制宜。柯海就令人推倒重來,趙墨工卻說隨它去吧!先蓋屋再論其他。說著取出一卷圖,展開,上面是橫豎直線相交錯雜。由趙墨工指點,方看出原來是一間大棚,棚內(nèi)有層層木架,大棚側(cè)有一小棚。大棚為工坊,小棚則供起居住宿??潞2唤?,難道要將煙窯立在棚下。趙墨工說,不立煙窯了,燃油取煙。至于居住,是按墨業(yè)慣例,無論熏煙還是燃油,都不可以離開人,得時時守著,不如安營扎寨,圖個心里踏實。于是,略動土木,不幾日就起來一排三間板壁房,安置了床椅桌案。又派鴨四侍候著,園子和宅子兩邊跑動,互通消息。

墨廠的位置,放在西北角上,挨著儒世留下的萬竹村,將天香園和萬竹村連接上,兩園合一園,與東北角上的蓮庵遙遙相對。于是,一青一黑,再有東南角桃林的粉紅粉白。西南角暫時空擱,等著有朝一日,新顏色進來補。

蓋大棚的時間,柯海請趙墨工喝酒,詢問油煙的事。趙墨工慢慢告訴道,自古就有取油煙制墨法,可說是先有油煙,從清油或豬油煉取,即便熏燃松柏,亦是取其汁液,再冶制成墨料。后人一是因運油之苦之難;二是熏煉松柏中漸漸得術(shù)——莫不如直接從松柏中取煙,更比油煙細黑,而且快捷,松木又更在柏木之上,遂成松煙制法,日趨替代油煙。到如今,油煙之于松煙,大約只占百之一二??潞B犃?,沉吟一時,說道:看起來,古制所以消泯,全因為偷懶,能少一道工序就少一道工序,一道一道少下去,終至全無,大約周禮就是這樣潰散的!趙墨工哈哈大笑:海老爺是讀書人,有思古之心。我們手藝人,想的是眼下的事,只管制出好墨,因是此地松木無足,受了轄制,不得不回去古法。所以,依我看,天地玄黃,無一不是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往復(fù),今就是古,古就是今!柯海一怔,隨即點頭。

大棚造就,木架子打成,鋪一方方白紙,每方白紙上一盞油燈,點著了。時辰過去,但見紙上漸漸有染,那就是墨煙了??偲饋?,至少有數(shù)百上千盞燈,夜里,望過去,就像螢火蟲,又像長生堂,星星點點,為天香園又一勝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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