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證明什么。天下人都在說我軾父自保,我不需天下人相信自己。本無清白,便更無洗污退垢之說?!彼伤笾谐榛亓俗约旱氖?,五指扣緊,微吸了一口氣,“其實,你不用處處表現(xiàn)得那么差勁,更不用將自己淪為延陵家的殘敗?!?/p>
延陵空輕輕笑了,由她身側走過,唇角苦澀一瞬而逝,“傻丫頭,若我不是敗類,還能有你的今日嗎?”
“你不必有意相讓。”她將身子隱蔽在云帳之后,聲音飄如齏粉,“因你爭不過我?!?/p>
于她眼中,天下無至親,唯有對手死敵,她若不能先一步踏他人于足下,來日便要由人踏踐。她眼中,更沒有家,皆是戰(zhàn)場,狼煙翻滾哀啼四響的戰(zhàn)場,一個又一個撲面襲來的戰(zhàn)場。
延陵府,再沒有一個像樣的對手,她或許要換個地方,再好好歷練一場了。
昱瑾王府,余錦池。
衡硯齋立于碧池湖心之中,形似輕雁翩飛之狀,頭昂起仰望蒼穹,一雙眼睛以朱色寶石相綴,口中含以夜明珠,整座齋閣通透納光。四壁貼有濾光錫金的窗紙,灑下淺淺一層光輝。碧池玉水映著齋閣流華,齋壁凝著湖光繾綣,彼此交相呼應。
待第一抹晨曦照入府院時,尹文衍澤已穩(wěn)坐于雕案前持筆弄墨。今日剛剛磨好了墨,鋪展開西域進貢的金邊云母紙,以鎮(zhèn)紙壓穩(wěn)。羊毫蘸墨,聞聽齋門由外間推入,方停筆靜待。
“王爺。延陵王,不,是王妃娘娘,入府了?!?/p>
“是嗎?!边@一應,更是輕。尹文衍澤點了頭,筆尖墨滴墜下,染了一紙清白。
藍馳得信后,先一步至中庭,見王府中各大丫鬟已在忠兒賢兒指配下有條不紊地自前府門搬著大小物件,大到刷了紅漆的綴角羅榻、蕉葉狀的玉扇屏風,小至戧金蓮瓣形朱漆奩、穗綾佛珠串子簾頭。藍馳道這架勢是在遷宅搬府,不由得笑著問脾氣還算好的賢兒,“延陵王這是要久住我們府上了?”
“算不上久住,說定的規(guī)矩挨邊各住十日子的。只這往后年年月月算下來,日子可不少。我們嫡老夫人惦念王爺性子戀舊,怕你們這金杯龍盞的我們用不適手,這才將王爺這些年用慣了的家什重新制備了一齊送來?!闭f著偏頭打量著來來往往的家仆,生怕哪一個眼亮著手又欠,暗將小物什隨手斂了去,“哎,我說蘭褂小丫頭,眼珠子別往里鉆,我們王爺自小戴的瓔珞圈也是你能看的!二門你們那輕點兒,雙手伶俐著,琥翠的案頭最怕撞著磕著,但凡蹭了一指甲蓋鏨花漆色,有你們罰的!”
暗門處,延陵易走在最后,其身后亦跟著一隊延陵府的家侍,三兩人合力抬著幾口箱子,沉香木的箱子里裝滿了書文冊箋,足有七八大箱,另五箱盛衣物,最后八大口鳳紋朱箱是嫁妝,仍封著喜字用紅布蓋著。
“沒天沒地了是嗎?”延陵易尚未出聲,便由中庭西側耳門繞出個聲音,尖利得駭人。
眾家仆聞這一聲,忙怔了腳步,一個個悶頭不語。
延陵易更是沉了臉迎向來人身影,那是個年紀不出十七八歲的小丫頭,模樣倒也算是個出挑的,梳妝清減,綰鬢斜插了一枚金花釧,雍華不及,素雅有余。那女子見了延陵易倒也不卑不亢,三步并一,立了人前,急急行了一禮,多是潦草應付,出言總算體面,“王妃莫驚,我唬得是那些不識色的下人,一早起來叮零咣當吵了姜夫人睡覺。”
延陵易卻由她話中聽到了不一般的味道,她之前也不知道昱瑾王府設有女眷之事,只他一個男事不能舉的,還養(yǎng)著側房小室,才最是笑話。面上淡淡地瞥過她,“抱歉,嚷擾了。”
“怎是王妃之過?元釧絕無怪念王妃的意思。”
“你叫元釧?”延陵易隨意問,平靜如常。
“是?!蹦切∨游⑽⒁恍?,“奴婢姓姜,乳名元釧,是夫人取的?!?/p>
“那你是侍應姜氏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