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極了。照這個速度下去,我肯定完蛋了。
我兩眼直視前方,卻聽見他的鋼筆沙沙作響。他在寫東西,而我想知道他都寫了些什么。剛剛同桌十分鐘,他沒有資格對我做任何的猜測。我瞟了一眼,看到他面前的那張紙上有幾行字跡,而且正在逐漸擴大。
“你在寫什么?”我問他。
“她還會說英語?!彼呎f邊潦草地寫下來,每個筆畫都既順滑又懶散。
我大著膽子湊近他,想看看他都寫了些什么,但是他把紙折起來,不讓我看。
“你寫了些什么?”我逼問道。
他伸手把我沒有動的那張紙拽到了面前,揉成一團。我還沒來得及反對,他就朝教練桌旁的垃圾桶扔了過去。正中目標。
我盯著垃圾桶看了一會兒,既不敢相信,又怒火中燒。然后我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澳憬惺裁疵??”我拿起了鉛筆。
我一抬眼,正巧看見另一個壞壞的笑,似乎是在慫恿我打聽他的一切。
“你的名字?”我重復道,但愿我顫抖的聲音只是自己的幻覺。
“叫我帕奇吧。不開玩笑。叫我帕奇。”
他說話的時候沖我擠了擠眼,我百分之百肯定他在拿我開涮。
“你閑的時候都干點什么啊?”我問道。
“我沒有空閑的時候。”
“我估計這次作業(yè)是要算成績的,所以幫我個忙,好嗎?”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腦后?!笆裁疵δ??”他咧嘴笑道。
我確定他在含沙射影,所以努力想找個辦法換換話題。
“空閑的時候,”他邊說邊做思考狀,“我拍照片。”
我把“攝影”兩字印在了紙上。
“我還沒說完。我正在策劃拍一個系列,是一位E雜志的專欄撰稿人,她對食用有機食品堅信不疑,私下里寫詩,而且她一想到自己不得不在斯坦福、耶魯和……那個開頭字母是H的大學叫什么來著——中間做選擇就激動不已。”
我盯著他,為他完全正確的敘述所震驚。我知道他不是瞎猜的。他知道。而我現(xiàn)在就想搞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你最終哪一家都上不了?!?/p>
“我上不了?”我未加思索就脫口而出。
他彎起手指勾住我的座椅,把我拉近他身邊。我不確定自己是應該轉(zhuǎn)身跑開,表現(xiàn)出害怕的意思,還是應該一動不動,裝作很無聊的樣子,于是我選擇了后者。
他說:“即使你在這三所學校里都能出類拔萃,你也會為他們老套的成就感而鄙視他們。倉促地做判斷是你的第三大缺點?!?/p>
“那第二大缺點呢?”我忍住氣說。這家伙是誰?這難道只是一種讓人心煩的玩笑嗎?
“你不懂得如何信任別人。我收回這句。你信任的——都是錯誤的人?!?/p>
“那第一個呢?”
“你對生活抓得太緊?!?/p>
“這是什么意思?”
“你害怕自己無法控制的東西?!?/p>
我后脖子上的毛發(fā)直立起來,房間里的溫度似乎降到了冰點。通常我會徑直走到教練的桌前要求重排座位,但是我不想讓帕奇以為他能威脅或恐嚇我。我感到自己迫切地需要保護自己,立馬決定絕不能在他之前退讓。
“你有裸睡的習慣嗎?”他問道。
我的嘴巴差點沒合上,不過我忍住了?!拔沂遣粫嬖V你的?!?/p>
“去看過精神病醫(yī)生嗎?”
“沒有。”我撒謊道。事實上,我正在接受校內(nèi)心理專家亨德里克森博士的心理輔導。那不是我自愿的,也不是我愿意提起的事。
“干過什么違法的事嗎?”
“沒有。”偶爾超速應該不算吧。跟他沒關系。“你為什么不問我點正常的東西?比如說——我最喜歡的音樂風格?”
“我不打算問我能猜得到的問題?!?/p>
“你又不知道我聽什么樣的音樂。”
“巴洛克風格。對你來說,音樂意味著秩序和控制。我敢打賭你會拉……大提琴?”他仿佛是從虛無之中猜中了答案。
“錯了?!庇忠粋€謊言。不過這一次讓我渾身一顫。他究竟是誰?如果他知道我會拉大提琴,那他還知道些什么?
“這是什么?”帕奇拿筆點了點我的手腕內(nèi)側(cè)。我本能地縮回了手。
“是塊胎記?!?/p>
“看起來像個傷疤。你自殺過,諾拉?”他的目光與我的相遇,我能感覺到他的笑意?!案改附Y(jié)婚了還是離異?”
“我跟媽媽一起住。”
“爸爸去哪兒了?”
“我爸爸去年死了?!?/p>
“怎么死的?”
我畏縮了一下。“他是被——謀殺的。這屬于私人問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一陣沉默之后,帕奇目光里的銳利似乎柔和了一些?!澳且欢ê芡纯??!甭犉饋硭孟袷钦嫘牡摹?/p>
下課鈴響起,帕奇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等一下。”我叫著,他沒有轉(zhuǎn)身?!皩Σ黄稹彼叱隽舜箝T。“帕奇!我對你還一無所知哪?!?/p>
他轉(zhuǎn)過身,朝我走過來。抓起我的手,趁我還沒回過神來,在我的手心里匆匆寫了幾筆。
我低頭看著手掌上七位紅色的數(shù)字,攥起了拳頭。我要告訴他今天晚上他的電話決不會響起。我要告訴他都怪他只顧問我,結(jié)果占用了所有的時間。我有好多的想法,但事實是,我只是站在那里,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最后,我說道:“我今晚很忙?!?/p>
“我也是?!彼p聲一笑,轉(zhuǎn)身消失了。
我呆立在原地,琢磨著剛才的事。他是不是故意霸占所有的時間來盤問我?那樣我就會過不了關?他是不是以為一個燦爛的笑容就能彌補他的過錯?是的,我想。對,他就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