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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公園門口停下,阿寶下了車,并沒有進公園大門朝Park97去,而是轉(zhuǎn)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然后她看到街角的招牌:咖喱鄉(xiāng)。
那是皮特的餐館,就在百米之外。如果你只是個過路客,怎么會對這樣一塊招牌發(fā)生興趣?它就像路邊一棵樹,一棵梧桐,淹沒在其他梧桐樹里。
所以,皮特指引朋友去他的店,必然先要提一下Park97,宛如一座地標(biāo)性建筑,或者說,它是皮特的上海地標(biāo)。
“在英文版的《上海指南》Pub這一頁,它排在該欄目第一,人人都知道!”
人人都知道!聽起來像在做廣告。
阿寶對著電話唯唯諾諾,似乎沒有什么感覺,皮特干脆把Pub指南第一頁傳真過去。
這一頁通過傳真機油墨字跡不甚清晰的“指南”讓阿寶更加困惑:不就是一間酒吧嗎?何以讓轉(zhuǎn)戰(zhàn)世界不同城市見過世面的皮特追捧至此,居然,“人人都知道”!
她記不清自己年輕時在酒吧消費過多少廉價酒,那時候身處美國中西部,平原空曠白雪覆蓋長達半年,至少在視覺上不提供任何熱烈的想象力,如果沒有愛情做火爐升溫取暖,只有酒精可以暖身了。
周末,城里酒吧擠滿年輕的本科生,夜晚兩點酒吧關(guān)門后,他們擁到街上,人行道上站滿年輕醉客,那是深夜的嘉年華會,蘊含暴力的黑色狂歡。然后,不知誰領(lǐng)頭,眾人尾隨其后成群結(jié)隊去那些燈更暗酒更烈的地方。
阿寶偶爾也會加入“更其放縱”的下半夜,只是清醒后便會奇怪那些讓你視線蒙眬卻似乎幽深無比的場所到底躲在哪里。
阿寶后來才知,她所住的小城酒吧密度在全美榜上有名,也就是說,她曾在寂寞指數(shù)相當(dāng)高的地方生活過。
大概那就是她的“狂飆歲月”了。酒喝到一定的量,便開始卸妝解衣,酒精掩蓋了脆弱的自我意識,她突然身輕如燕,找樂子碰撞禁忌,總之High了,釋放了,可以重新開始乏味的好學(xué)生的人生。
十年婚姻,酒吧已成過往場景,她早已把那個世界所代表的全部意義棄之身后,如果皮特不是用這么一種煞有介事的口氣來談?wù)撘婚g酒吧。
那一刻的阿寶怎能料到,這個好像蘊含了紀(jì)念意義的店名,在不久的將來也成了她人生里的一個Sign(標(biāo)記),她的生命軌道在此急轉(zhuǎn)彎。
回想起來,在瞥見它的那天,便是轉(zhuǎn)向的預(yù)警,就像阿拉丁的神燈,“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你一回頭,就變成了石頭”。
后來皮特的“咖喱鄉(xiāng)”關(guān)門了,阿寶也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女人,生命如水,身外人和物過眼云煙,唯有酒吧的招牌印刻在阿寶的記憶里,伴隨著那一聲聲如同諍言般的叮嚀: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龍被新加坡公司派來上海開展業(yè)務(wù),阿寶是陪伴丈夫到上海安置居所,他倆都是初次踏足上海。
對于到上海發(fā)展這件事,阿寶比丈夫更迫切,這些年關(guān)于上海是個Hot Topic(熱門話題),無論媒體還是民間;還因為這是母親的城市,而母親已逝。
阿寶在上海唯一的熟人、父親輩的朋友皮特邀請阿寶和龍去他餐館用Brunch(早午餐)。
那天應(yīng)該是周日,一個上海的多云天,這樣的天氣便是陽光時時被云團遮蔽,好容易洞穿云層,其光線已不那么耀眼并且轉(zhuǎn)瞬即逝。
阿寶的手里拿著皮特傳真來他自己手繪的地圖,上面濃筆渲染的兩個圓挨得很近,“Park97”和他的“咖喱鄉(xiāng)”,它們好像一雙圓眸,瞠視著讀地圖的阿寶。它們的四周是橫七豎八扭曲的黑線,那是上海西區(qū)一條條小街,對于阿寶,它們更像一條條深淺未測的河流,布滿漩渦,潛伏波濤。
那一對“圓眸”留給阿寶強烈的視覺效果,往后,阿寶獨自走在這條百米長的路上,一次次地驚問自己:怎么會這樣?怎么會呢?那一對“圓眸”便在意念中瞠視著她。
其實去皮特的店不費周折,當(dāng)車子停在公園門外,阿寶和龍便立刻看到了Park97的招牌。這里是公園邊門,窄小偏僻,乍然到來,難以想象這里隱匿著都會時尚夜店。
寫著Park97的招牌隨意地甚至是潦草地掛在公園門口墻上,遠不如想象中那般招搖,或者說,作為一間夜店好像無法在白天展示她的魔力,她隱沒在公園的圍墻內(nèi),悄無聲息,也無顏色,只等夜幕降落燈光打開。
在那一刻,阿寶怎能預(yù)見往后有一度,它將成為她的人生頗富懸念的場景,她站在它的門口,那一股濃烈的奢華光彩令她的眼睛發(fā)花,她伸出手擋在額前……系黑色圍裙的男服務(wù)生迎向她,微笑著卻不無怠慢,假如他已經(jīng)認定你只是個過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