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攻城總司令李宗仁下達進攻號令。位于洪山的大炮忽地發(fā)出驚天轟鳴。炮彈朝著賓陽門、忠孝門、武勝門、蛇山一并轟去。瞬間天上地下,雷鳴電閃,武昌城內(nèi)亦立即如炸了鍋一般,呼號和喊叫,騰空而起,混亂的音響久久地懸在城內(nèi)的上空。
在炮火的掩護下,曹淵率領著奮勇隊快速行進,他們十人一架云梯,涉過護城河,直逼武昌城下。身后的擁進隊和預備隊亦向城樓發(fā)射出強力射擊,以讓奮勇隊得以順利爬城。
云梯依然不夠長,城樓上的敵軍防守依然嚴密。除去子彈,從天而降的還有燃燒的火球。竹子斷裂的聲音和士兵從云梯上掉下的慘叫不時交替作響,陣陣壓迫人心。曹淵嘶喊著,繼續(xù)!繼續(xù)!不能停止。落下一批,又沖上一批,再落下,再上沖。掉在城下的尸體,很快疊摞起來。后面的人幾乎是踩踏著戰(zhàn)友的身子沖鋒。而隨后的云梯,幾乎就是架在疊摞的尸體之上。
奮戰(zhàn)的莫正奇已經(jīng)顧不了他的表弟梁克斯了,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因有尸體墊底,四架綁得較長的云梯已經(jīng)伸到了城樓邊緣。再不登城,徜若天亮,一切便都來不及了。所有的犧牲也都沒了價值。莫正奇吼了一聲,跟我上。只要不死,就登上去。他說罷,幾個跨步,跳上梯子。他快速地攀爬著,很快便到城樓的邊緣。上面敵人的面孔業(yè)已清晰可見。一個家伙鼻上的痦子都看得一清二楚。莫正奇再一次發(fā)出暴吼,奮力一攀,縱身一躍,便跳了上去。
城樓上頓時響出一派驚呼大喊,莫正奇瞬間即置身在混戰(zhàn)之中。緊隨他的身后,又有幾個戰(zhàn)士怒吼著躍上城頭。
敵軍慌了。他們跟北伐軍有過交戰(zhàn),深知對手的肉搏能力。心驚中不由紛然后退。突間一個人厲聲高叫:退后者斬!大刀隊上!一個都不能留,全部砍死!燒掉梯子。
立即,莫正奇的身后,云梯的垮塌和斷裂更劇。守在城樓東北角的大刀隊奔了過來,連一秒鐘對峙的過程都沒有,徑直朝著登城的莫正奇幾人,揮刀而上。后面的登城部隊,跟不上來,莫正奇幾個人頓時成了孤軍。子彈和大刀一起對準了他們。只幾分鐘,他們或被砍死,甩下城樓,或直接從城樓上墜落下去。他們沒有進路,而退路卻只有城下。
莫正奇肩被砍傷。在幾把大刀同時要落在他頭上時,他選擇了跳樓。
在空間下墜時的莫正奇,心里只有兩個字,完了。
然而,他卻沒完。城墻下的尸體已經(jīng)堆了幾層,他落在了上面——他適才死去的弟兄用自己的肉身救了他。他渾身是血,除去肩頭,他并不知道自己何處還有受傷。軍情緊迫,他已然忘卻疼痛。
爬城仍在繼續(xù),后續(xù)的云梯依然不管不顧地往城墻上靠。天卻已然熹微。莫正奇直起身子,尋找他的士兵。他突然發(fā)現(xiàn)所剩者竟寥寥無幾。莫正奇心下愕然。便是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這聲音在空中,和人一起下墜著:正哥,救我!莫正奇心里頓時“咚”了一下。表弟梁克斯的面孔占據(jù)了他的心。他掙扎著爬起來,大聲道,小四,你在哪?在哪里?
那聲音正在他的附近,有些微弱有些漂?。何以谶@里。我的腿可能斷了。兩條腿都斷了。莫正奇循聲快速爬了過去。四周的子彈和炮彈仍然在空間飛著。莫正奇看到跌倒在地的梁克斯。他滿臉痛楚,仿佛動彈不得。
莫正奇連滾帶爬地摸到梁克斯跟前,安慰他說,太好了。你活著就好。有傷可以治,腿斷了也可以治。多少腿斷了都能治。說話間,他繞到梁克斯的身后,將他拖到墻跟下。莫正奇說,這里是死角,比較安全。你不要動。等我們打完這仗,我就來救你。如果你能爬,就試著慢慢爬到城樓的門洞去。那里面最可靠。要保存體力,我一定會來救你。你千萬不要怕。梁克斯說,正哥,我不怕。你也要小心。我會等你。莫正奇說,我一定會救你。一定會來的。
城樓的攻勢越來越弱,士兵們也越來越少。不時還有人從云梯上往下掉著。城墻下的尸體堆越來越高,越來越大。莫正奇撥弄著這些尸體,高叫道,周森!李東林!李積善!唐來橋!無人應答。他又叫道,李勝標!符八!曾祥鳳!譚云生!依然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