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正奇想想,便同意了。他說,好吧,那就由保生帶隊,二強子你配合保生。我去找曹營長。郭湘梅說,你的傷也抬不了擔架,你就在這里指揮好了。莫正奇說,搶回曹營長的遺體,天經地義是我的事。你們有誰知道曹營長躺在哪?這話一說,大家便啞然,郭湘梅也無話可說。
郭湘梅決定隨吳保生到城墻下救人。莫正奇瞪起眼睛,堅決不同意。郭湘梅說,那我又來做什么?莫正奇說,你跟著我就行了。郭湘梅說,我的責任是救傷員,而不是找死人。再說了,今天的主要行動是救傷員。你答應過你的戰(zhàn)士,也答應過曹營長,你不會不管他們。這本該是你的事。現在你去不了,我替你去,也是天經地義。因為這個事很危險,我是你的人,我去就等于你去了。別人也沒什么話說。你跟我爭什么爭?
莫正奇一時間心潮翻滾,他完全無話回復。望著這個他無比熱愛的人,他知道,她如此這般,也是因為無比地熱愛著他。他除了默許,沒有了選擇。莫正奇告訴大家,這一路鋪滿了戰(zhàn)友的尸體,大家見到,不要激動,救活人要緊。如果城樓有動靜,就伏倒不要動,裝成尸體。出發(fā)時,他一把緊抓著郭湘梅的手,說我曉得你的心,你要是不回來,我饒不了你的。郭湘梅一笑,說我是老兵了,我上戰(zhàn)場的回數比你還多哩。
羅以南被郭湘梅的言語和舉動鎮(zhèn)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她的愛竟是如此硬朗大氣。她的每句話都讓羅以南想到一個詞:穿云裂石。他對這女人的敬佩和感動瞬間驅逐了徘徊在他內心對現世的厭惡。他決定跟著郭湘梅。更何況,他隨她來此,原本就是要去救梁克斯的。
莫正奇掃了他一眼,似乎這一眼就看透了他。莫正奇說,你還是跟著我吧。你一個書生,最好不要拖累大家。我知道你見血就暈,這里遍地都是血。到時候,沒人能顧著你。
莫正奇的話說得很重,令羅以南滿心羞愧。他想起自己的暈血癥,萬一發(fā)作,恐怕真是拖累。便也不敢堅持。他對郭湘梅說,郭姐,你一定要小心。郭湘梅說,放心吧。我也會告訴小四你對他的擔心。
眼見著他們一行越過護城河,匍匐著朝城墻下爬去。莫正奇便帶人去到小高地。很快,他們便處在遍地尸體之中。羅以南抬頭之間,清楚地看到了這個戰(zhàn)后的場景。這是他第一次親見戰(zhàn)場。一地的尸體,豎橫仰臥,東歪西倒。這樣的場面,無論在書上怎么閱讀,無論讀到怎樣淋漓的重詞,也無法讀得到現場帶給人的震驚。用五雷轟頂晴天霹靂都遠不足形容他當時的感受。
月光如水,星漢也正燦爛。這些就是一天前他在南操場送行過的人。那時地上的馬燈共同照耀過他們的臉。他曾經為馬燈使勁加油,以讓燈光把他們的面孔照耀得更加明亮。而現在,那些明亮過的臉和身體卻都凝固在這月光之下,絲紋不動。并且永遠也不會再動了。動著的是雜草,它們無拘束地在那些凝固的身縫中生長,一如既往地隨風搖擺。雜草死去,尚且復蘇,而他們呢?羅以南心里涌出無限的悲哀。這是什么世道呀?這樣打仗又是為什么呀?羅以南喃喃道。
莫正奇說,這里不是多愁善感的地方。這就是戰(zhàn)爭。戰(zhàn)爭的第一特征就是死人。打死對方,自己也可能死。所以,它也只能教會你一件事,就是殘忍。你必須適應。
莫正奇憑著記憶,很快找到曹淵的尸體。月光下,他滿頭的血污清晰可見,而他的神情卻十分平靜,就仿佛正睡著一個沉沉的長覺,誰也別想去驚醒他。莫正奇眼淚涌到眶里。他用衣袖在曹淵的臉上擦了擦,低聲命令道,上擔架。兩個戰(zhàn)士將曹淵的遺體抬上擔架。他們匍匐著拉起擔架,立即回撤。
不知是擔架的移動,還是度過城濠的人被發(fā)現,城樓上有人聲喊起:他們又來了!接下來是一片雜亂的喊叫:點燈!通通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