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政治部全體人員集合在存放紀德甫遺體的小倉庫門口為他開追悼會。鄧演達主任致了悼詞,他講述了紀德甫的為人和他遇難的經過。他的聲音里滿是沉痛的深情。天氣炎熱,棺材里的肉體開始腐爛,血水不時從木板中流下來,一滴一滴地墜落在地。怪異的味道便充斥在清晨的空氣里。羅以南腦子里浮出紀德甫倒下的樣子。想時心里便抽搐。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一個大活人瞬間離世,現在,他又親眼看到他尸爛成水。一個人的生死悲哀深深地襲擊著羅以南。驀然他便忍不住哽咽出聲。這一聲哭泣,引發(fā)了眾人眼淚。那些熟識紀德甫的人們,也都不禁嗚咽了起來。
武昌城就在咫尺之遠,不時有炮聲轟鳴。這是洪山和長江北岸龜山的大炮都在朝著武昌城發(fā)射。又仿佛是在為死去的紀德甫送行。便是在炮聲和嗚咽聲中,紀德甫的靈柩被抬上馬車,送到了鄰近一個小小的寺廟里寄停。待尋到合適的墓地,再進行下葬。
這一天,羅以南都沉默著。張結子說,你不是又想出家吧?羅以南搖搖頭?,F在這一刻,他真的沒有想。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情。這便是梁克斯郭湘梅他們到底怎么樣了?;钪€是死了。他是不是該去和莫正奇聯系一下,難道就這么等待,仿佛之前什么事情都沒有過?
漢口省黨部來了不少人,算是援手,協同他們工作著。為聲援北伐軍攻打武昌城,漢陽數家工廠都開始罷工。人們紛紛乘著劃子,過江到南岸?;蛭繂柣驇兔?。悲傷剛過的武昌,竟是呈一派的熱鬧。
北方的報紙已經將守城的劉玉春吹捧到了天上。稱其為今世趙子龍。趙子龍這個稱號原是葉挺的,現在居然又被敵人安在了劉玉春頭上。張結子罵道,若不是這里的地勢,若不是古人把武昌城修得這樣結實,他守個屁呀!
羅以南聽到這信息,心里呆了一下。他只有一個念頭,梁克斯怎么辦?
天是那樣的黑。晚間,羅以南悄然離開南湖,一個人走上夜路。他要去找莫正奇。他相信莫正奇不會放棄營救他的親人。
寶通寺的野戰(zhàn)醫(yī)院多出許多醫(yī)護人員。漢口的慈善會和醫(yī)學院的學生也都過來幫忙。羅以南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張文秀。
張文秀有些驚訝,你怎么又來了?羅以南便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的內心里倒也有一種想要見到她的渴望。羅以南說,我想再請你幫我找找莫正奇。張文秀說,他怎么了?你前兩天不是剛找過他么?
羅以南始知張文秀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他便將郭湘梅帶他去見莫正奇,結果莫正奇跑了,然后他們去長春觀前沿,找到莫正奇并一起前去營救梁克斯的整個過程講述了一遍。
張文秀聽得目瞪口呆,不由發(fā)出連珠炮般的提問。張文秀說,這么說你們一起深夜到城樓下救人?這么說郭湘梅過了護城河之后沒能返回?梁克斯也沒有被救回來?莫正奇是帶傷去的?現在你們也不知道湘梅姐的死活?難怪這兩天我沒見到她。她真到了城下?
羅以南被她逼問得發(fā)懵,只會連聲說,是呀是呀是呀。
張文秀便好久沒說話。羅以南有些不安,忙問,你怎么了?張文秀說,你們真了不起。我應該跟你們在一起?,F在打算怎么樣?羅以南說,我不知道。但我想莫正奇一定會有考慮。張文秀說,我?guī)闳フ宜?/p>
許多傷員被安置在附近的民房里。亦有一些就在寶通禪寺內。羅以南跟著張文秀一間一間尋找,終于在山下一間民房的偏屋找到了莫正奇。
這時候的莫正奇正焦躁不安。見到張文秀和羅以南,仿佛見到救星。羅以南見莫正奇紗布比先前裹得更多,嚇了一跳,說你又受了傷?莫正奇說,醫(yī)生給弄的。他們嚇唬人的,其實比先前好多了。大刀砍的有什么了不起?把肉縫攏來不就完了?我以前背上被砍過一刀,連醫(yī)院都沒進,不也一樣好?張文秀問,湘梅姐怎么樣?她回來了嗎?
莫正奇立即露出痛苦神色,說沒有。你們來得正好,我不去救他們,快活不下去了。他們幾個要有三長兩短,我又怎能茍活于世。羅以南說,你有什么想法?莫正奇說,我當然要去救人。曹營長死前特別要我把受傷的兄弟們帶回去,我不去救他們,他夜夜都會來掐我的脖子。羅以南說,如果被敵人發(fā)現了,豈不又是上門送死?莫正奇說,死就不去了嗎?我們攻城,誰不知道可能會死?知道會死也得去,這就是我的命。羅以南說,你的命也很重要。莫正奇說,比我的命更重要的是我的良心。他們都是我的親人我的兄弟,如果我拋棄他們,我會生不如死。
羅以南望著莫正奇,心里想,是了。他正是那種俠肝義膽之人。所以郭湘梅才會如此地珍惜他。非但珍惜他的身體,甚至珍惜他的名聲。寧可自己冒險,也不愿意有傷在身的愛人再受傷害。羅以南想著不覺對他生出敬仰之心。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應該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