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攻城篇(49)

武昌城 作者:方方


這樣的夜晚,大約就是梁克斯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個夜晚了。就算他第一天受傷在此,就算這些天他極度難熬,他的心都沒有這么痛過。他的痛不是為著自己的傷病或是生死。而是他萬沒想到,幾天來,竟有這么多的人,包括他的親人朋友,因為他的緣故而走上不歸之路。他原本一直持著樂觀的想法,等待攻城,等待救援。他只想到北伐軍是戰(zhàn)無不勝的。只想到一定會有人前來營救自己,卻從沒想過這樣的營救將會付出何等的代價。郭湘梅因此而死,吳保生也因此而死。還有前前后來的戰(zhàn)友,他數(shù)了一數(sh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十個手指已然不夠數(shù)下去。他被自己的自私所震驚。他讓革命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讓那些犧牲者的家庭遭受如此沉重的創(chuàng)痛。他原本想為革命作貢獻,結(jié)果尚未來得及出力,卻反而對革命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他想自己竟然是罪人了。他為自己的沖動和魯莽而深深后悔。他懷著熱烈的情懷參加革命,迎接他的卻是如此慘烈的結(jié)局。他的人生原來是這樣的失敗。

好久好久,梁克斯才說,他是對的。我們早該如此。你趕緊回去,不要再來救我。就算救我回去,我也無法承擔(dān)這樣的結(jié)果。無論如何,你要把我的意思帶到。還有,他叫劉正保,請記下他的名字。張文秀說,那你呢?你怎么辦?梁克斯說,我知道該怎么辦。張文秀說,你不會像他一樣吧?她緊張地指了一下劉正保。

梁克斯黯然片刻,他想,劉正保的結(jié)局,應(yīng)該也正是他的結(jié)局。對于現(xiàn)在的他來說,所謂貢獻,就應(yīng)該像劉正保這樣。張文秀說,你不可以像他這樣。梁克斯說,為什么不可以?我認為他就是我的榜樣。張文秀沉了下面孔,說如果你死了,你想過沒有,前面那些同志豈不是白白為你犧牲了?梁克斯說,我只是不希望后面還有同志再作白白的犧牲。張文秀說,可是他們呢?已經(jīng)死去的他們呢?他們之所以死,就是為了讓你活。你認為你還有權(quán)力自己了斷自己的生死嗎?梁克斯怔住了,說你說我沒權(quán)力去死?

張文秀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她的目光深邃而堅定,梁克斯有些不敢直視。張文秀說,是的,你沒有。你唯一的報答方式,就是堅持活下去。無論有沒有人再來救你,無論用什么方式營救,無論你將來能否承擔(dān)后果,你都得活。咬著牙,再辛苦,也得活著,一直堅持到最后一口氣。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責(zé)任。更是你的回報方式。不然,你又如何對得起那些為救你而死去的人?又如何對得起我冒死前來這里?徜若九泉之下,他們知道你堅持到了最后,他們會覺得自己的所為值得。但如果,他們得知你終不過是自己滅了自己,他們的死才真沒有了任何價值。他們的死才是真的死的冤曲。

張文秀一氣說了這么長的話,說完她自己呆住了。梁克斯也呆住了。這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你的好心不一定就能辦成好事。你的生死不一定就得你自己決定。他現(xiàn)在才知這世上的事情,遠比他想象得復(fù)雜和幽深。就像這黑夜沉沉中,你根本辨不清形狀和色彩,也不知高坡和洼地,你根本不知道哪里是美哪里是丑,也無從了解它們的秘密。你一切都看不清楚。

兩個人都沉默。天依然黑沉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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