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導游找到每一位成員,輕輕拍一下肩膀,小聲提醒大家該返回克拉福克了。
"但我們還應該在莫諾維茨停一下吧?"我問。
她說她對"莫諾維茨(Monowitz)"不熟悉。
"莫諾維斯(Monowice),"按照波蘭語的發(fā)音我又說了一遍,接著又解釋說,"德沃里。I.G.法本營(I. G. Farben) 。奧斯威辛三號。"
"噢,明白了。但是我們不去那兒。"她說。
"為什么不去?"我問。奧斯威辛幸存下來的人里有一半都是被關在莫諾維茨的苦工。他們中不僅有我們的外祖父母,還有像化學家普里莫萊維和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埃里維塞爾這樣的人。
"我只是導游。"她說。
最終我威脅說,如果中途不讓我在合適的地方下車,我就退出這次旅行,她無奈之下只好表示同意。找到了通往莫諾維茨的路,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后來到一個裝著鐵絲網(wǎng)的大門門口,旁邊有挎著機關槍的警衛(wèi)在站崗。其中一個告訴我"只有經(jīng)過特批"的人才能進去參觀。
越過他向遠處看,便明白了其中的緣由。莫諾維茨正向天空排出大量的煙氣,這座工廠一直都在生產(chǎn),從來也沒停過工。
和那個一直在笑的警衛(wèi)談了幾句之后,我走回奧斯威辛去坐出租車,一路上都緊攥著雙手,指甲狠狠地摳進掌心。
回到克拉科夫,眼前的景象讓人大吃一驚:天哪!就好像藍精靈們在山上建了一座中世紀式樣的城堡!波蘭的納粹統(tǒng)治者曾經(jīng)住在里面并且將它被保護得很好,因此它現(xiàn)在看起來還是非常壯觀,而且像鐘表一樣復雜而精致。我在一家共產(chǎn)時期的咖啡館吃了晚飯,看到他們居然用一種燒木柴的爐子。吃完飯后我坐到后面的角落里翻看那本又厚又沉的老舊電話簿。
這里的每位客人似乎都長著犀牛那樣的長嘴唇,嘴里牙齒稀少。我聽見有一桌的幾個人正在抱怨什么,看樣子還非常有理。我猛地意識到烏拉迪斯勒·布德克很有可能就在這里,說不定我剛剛還從他身邊經(jīng)過。
我想象中的布德克應該和老年時的克勞斯·范·布隆 差不多:一位頑固不化的厲害人物,臉上常掛著洋洋得意的笑容,身上穿著寬松的便服,兜里揣著魯格爾手槍。但也有另一種可能:他是個行動遲緩的老蠢貨,下眼瞼向外翻著耷拉下來,隨身帶著標注了星期幾的分格藥盒,如果是這樣我該怎么辦呢?如果他已經(jīng)老到又聾又傻,連我對他的控告都聽不懂的話,我又該怎么辦呢?
我該怎么辦?難道是沖他大喊"五十年前你他媽的就是個惡棍"?或者"別看你現(xiàn)在老得有氣無力了,你可能還是個死不悔改的惡棍"?
好極了,我就快查到了。眼睛還沒消化影像之前,手指就已經(jīng)迸出了火花,隨后才能把電話簿上的那行字解讀出來:布德克的地址就在上面,離這兒有六個街區(qū)。
這是一排聯(lián)棟住宅,后面緊挨著一座狹長的公園,并且有道專用門直接通向公園。布德克住在其中一座住宅的頂層。我原本想的是取道公園,然后從后門進入住宅區(qū),但我完全不受自己意識的控制,徑直從前面邁上臺階,按響了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