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是跟在姚俐俐一行人后面,細聲細氣、和顏悅色地說著什么。外邊的人聽不清,姚俐俐們顯然聽清楚了,會集體地一陣哄笑,然后,根本不理睬她,又浩浩蕩蕩地東奔西走,去摧毀“桅子”。上官老師仍跟在后面,也是東奔西走的,一頭一臉的汗水。但她總被形只影單地甩在浩浩蕩蕩的后面。浩浩蕩蕩的隊伍像躲瘟疫一樣地躲著她。但,她像看不清形勢,不屈不撓地追趕著浩浩蕩蕩,嘴里不停地對姚俐俐們說著什么,細聲細氣、和顏悅色……
姚俐俐不耐煩了,找了兩個高大的男學生把她架起來,拖得遠遠的,扔掉。但不一會,她又出現(xiàn)在姚俐俐們的面前,說,不停地說,細聲細氣,和顏悅色。
一日,姚俐俐們再次登上“出陽石”,眼看著白晃晃的花崗巖上,密密麻麻的“桅子”仍是密密麻麻,像一些手臂把花崗巖抓得死死的,姚俐俐表情凝重地嘆道:“不摧毀這些,帝修反隨時都可能復辟啊?!彼械穆曇?,讓學生們陡感背脊寒涼,黑暗的舊社會如在眼前。他們不說話,憋住一口氣,舉著釘錘與鉆子,叮叮當當,對準“桅子”,摧毀!摧毀!
姚俐俐欣慰地轉過身來,卻冷不丁地見到上官老師就站在面前,她見鬼似的哇哇大叫,然后指著上官吼道:你瘋了!你瘋了!
上官老師穿著白底藍碎花布襯衣,煙灰色的薄長褲,腳上是米白色塑料涼鞋。涼鞋的款,簡簡單單,挺樸實,不過是幾根橫線條??芍虚g卻意外地斜拉了一根,如一個飛逸而過的眼神,樸實的鞋著實讓人一驚。另外,她手中攥著一個很大的網(wǎng)兜,也是淡藍色的。顯然,網(wǎng)兜是她自己用尼龍線編織的,在每一個縱橫交叉處都點綴了一顆玫紅的紐扣。結果,網(wǎng)兜成了她出現(xiàn)時最鮮艷的標志。
上官老師用樸素又驚艷的鞋,踩在學生正叮叮當當敲打的“桅子”上,懇求著說:你們不能毀掉它們!真的,毀不得,它們是文物。仍是細聲細氣,和顏悅色。姚俐俐大怒,掄起手,“刮”一聲狠狠煽了上官一個巴掌,煽得后者一趔趄,臉上即刻出現(xiàn)紅印。當著學生的面,她也破口大罵:你沒得男人,想它們想瘋了吧……“她本想滔滔不絕,但話一出,又覺得不妥,畢竟自己也屬于暫時沒男人的女人。她立馬改口:你再不走,破壞革命行動,信不信,我讓這些革命小將每人煽你一個嘴巴子。話音剛落,真有學生躍躍欲試了。她用下巴朝兩個高大的男生示意,讓他們趕快把這個破壞革命行動的不速之客帶走。
上官老師用手按住姚俐俐煽過的面頰,淚,簌簌而出。她的臉有些變形:正午強烈的陽光在她臉上制造出些零亂的光影,而”出陽石“白色花崗巖的反光,又讓光影有了霧一般的迷蒙。她神情異樣、充滿悲傷的臉,藏在光霧之后,令人心碎。正午的”出陽石“上沒有一絲風,卻看得見巖石邊緣有幾叢矮小的巴茅草搖曳的樣子,風去了那里。二姑在下面荒土里刨土的聲音,”撲撲“,也隱約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