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達塞里安醫(yī)生從一個小購物袋中拿出新設備。蒂姆接過,沒說話。一個自行車頭盔,有什么可說的。頭盔被改造過,能夠發(fā)揮獨特功能,經過特別制作,成本高昂??伤麘岩蛇@樣平常的一個物件會對他的特殊病情發(fā)揮多大作用。他戴上頭盔,扣好,心底滿是絕望。生物醫(yī)藥公司在頭盔的海綿墊里裝了感應設備。這些捕捉大腦活動信息的無線設備都扣在一條皮帶上。他一時脆弱,居然鼓勵了巴達塞里安這愚蠢的、權宜之計的英雄主義。除了頭皮能感覺到帶扣緊貼的感覺,什么特效都沒有。珍妮看到他戴著頭盔,突然笑了。他答應嘗試,他試著戴上頭盔,期望能得到些研究結果??涩F(xiàn)在,他覺得那根樹干就要斷裂,他只能拼命緊握,隨時會跌進無盡的峽谷。核磁共振掃描、梅奧診所,到現(xiàn)在的體育器材檢測,沒有任何成功的保證,甚至連這種設備本身的價值都是令人懷疑。沒有診斷,沒有療法——這一切有什么意義?珍妮繼續(xù)笑著,很輕柔,但帶點嘲諷,醫(yī)生也跟著笑起來。蒂姆絕望了,他只想大哭。就這樣了,除了眼前這個小小的醫(yī)療頭套設備,他還看到一片永久憋屈的生活地域,健康的過去將一直折磨著他,就像樸實的大地折磨被上帝忽視的人們一樣。
“這東西有用嗎?”
“觀察一下就知道了,”醫(yī)生說,“記得要一直戴著它。同時,你應該把頭發(fā)剃掉。這樣的話,它的效果會更好?!?/p>
他用剪子剪掉頭發(fā),然后又照著鏡子用剃刀剃平。剃須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光禿、蒼白的頭皮嚇了他一跳。他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的一面,平時被文明的發(fā)型所掩蓋。他也許很嚇人,也許不舒服,也許剛從蛋里被孵出來。
他穿好衣服,戴上頭盔,上了床。
“我很高興,你改變了主意?!闭淠菡f。
他在考慮后果?,F(xiàn)在,他不能去上班,他并不認為這是一種平等交易——用自己的正常生活交換一種盲目嘗試。但是,他已經做出決定,他只需要一些理解,一些能夠解釋世界上所有秘密的小答案。
“我對這個東西的作用不抱太大期望?!?/p>
“也許這樣最好。”她說。
“為什么?”
“如果它真的沒用,你也不會太失望?!?/p>
他轉身看著她,“我想說件事,”他說,他安靜地、羞愧地看著她,“我知道,我們很久沒有性生活了?!?/p>
她默不做聲。通常,在對話中突然提起性生活的問題,都會引發(fā)一陣沉默。結婚二十年后,依然如此。
“我非常抱歉,親愛的,”他說,“生病的事兒讓我沒有欲望,我也不知道為什么?!?/p>
“沒關系?!彼f。
“走啊走啊走啊走,這成了我腦中唯一的事情?!彼f。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換了話題:“醫(yī)生認為你應該吃些抗抑郁的藥。”
“他什么時候說的?”
“我送他出門的時候?!?/p>
他確實很抑郁。每次發(fā)病,抑郁就跟著襲來,他所到過的或只是張望了一下的房間,都被一種陰郁的憋悶所籠罩。然后,他等待下一次出走。但是,這并非永久性抑郁。悲傷常會被階段性的斗志所打敗,他想,我總會好起來。他很堅強,很特別,有種內在的力量;他的生命中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其他人的情況比這糟糕多了;時間是寶貴的,事情的發(fā)生總是有原因的,我們總有好的盼頭;只要有信心去戰(zhàn)斗,就會贏,沒有什么能阻擋他;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他突然起床,抓起背包走了出去。她翻身,關了燈。
在黑暗中,她想,下次自己會有更好的運氣。下次能看到星星排成一條線。如果有占卜師能用水晶球預測年輕情侶們未來的感情禍福該有多好。這人不適合你。不久以后,親愛的,他就會掉鏈子,你就會被扔下,獨自承擔所有。這一切,將會是沉重的負擔。在你還有機會的時候,趕緊斷了這姻緣?;蛘撸阕约阂m應這短棒。身體抱恙,本非離婚的理由??伤说幕疾≈|成為你要背負的十字架,這公平嗎?你想要這樣的生活嗎?
她討厭這些念頭。深夜里,在她脆弱的時候,它們吞噬了自己美好的價值觀。在半夢半醒中,她等待電話鈴響起。她憎恨自己關于“婚姻檢驗”的想法。如果他短時間內變得太人性化,你可以走。如果他身體出軌,不要悲傷地做保姆和看護人。帶著自己完好無缺的健康和未來,離開他。你還有自己的生活。將自己從重擔和束縛中解放。
幾周后,他躺在沙發(fā)上,看那些他以前有所耳聞的節(jié)目的重播。他看了奧普拉脫口秀、高爾夫球信息、公共事務頻道和宋飛傳。為了跳過廣告,他不斷換臺。廣告是令人厭惡的提示器,它總是提醒我們,看電視是多么浪費時間。當他沉浸于某個節(jié)目時,他不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每當節(jié)目的魔咒被廣告信息所打破,他就會立刻換臺,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想了想那個案子,和在橋上遇到的那個人。他回想起那天他們相遇的情景,在大腦里重播了這個片段。他給羅伊警官打電話,問他追查的那人是否有新進展,但警官總是變著法兒地表達自己的懷疑、諷刺和冷漠。最后,他告訴蒂姆不要再打電話了。如果有消息,他會打電話通知他??傻倌愤€是繼續(xù)打,接線員直接將他的電話轉去警官的留言信箱,警官自然不會回復。
克洛尼斯接手了霍布斯一案。他知道皮特會盡最大的努力讓克洛尼斯快速上手,但就快開庭了,克洛尼斯不可能在短期內了解所有細節(jié)。他們以為珍妮時日無多。
有時候,他繞著房子走來走去,下巴上的帶扣晃來晃去。
貝卡在樓上叫他。這是她上大學前最后一個暑假,白天她都待在家里。在她登臺領取高中畢業(yè)證的時候,他正在一個加油站的浴室里睡覺。她走在屋里,叫住他。她在沙發(fā)旁問:“爸,你沒聽見我叫你嗎?”
“什么事?”
“有你的電話?!?/p>
“誰打來的?”
“麥克·克洛尼斯?!?/p>
“告訴他我稍后回復。”他說。
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把無繩電話遞給他,說:“爸爸,我不接這種電話,我只接我的手機?!?/p>
“誰?”
“一個叫霍布斯的人。”
“跟他說我在醫(yī)院。”
“醫(yī)院?”
“跟他說我在醫(yī)院。不用再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