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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國男人和一個法國少女香檳色的夜晚
香檳是由滇越鐵路運來的,它的原產(chǎn)地在遙遠的法國。當它出現(xiàn)在碧色寨時,碧色寨因火車站迅速地矗立起了酒樓、洋房。
那天晚上,周亦然穿上西裝已經(jīng)坐在哥臚士酒店酒吧的窗前,他的神態(tài)盡管安詳,卻仍然散發(fā)出一種等待的氣息。這等待使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不時地抬頭看一眼進入酒吧的男女,八點鐘的酒吧顯然還不到最為熱鬧的時間,那些迎候著夜晚的人們顯然還在別處。碧色寨的別處有幾條線索可以追尋:它是圓形的,也可以是菱形的。不管它屬于什么形狀,都在圍繞著碧色寨而周轉出去。在這些線索中,讓我們再次看看碧色寨到底有多少以鐵路運營而誕生的機構:大通公司、順成號貨倉、個舊錫務公司、美孚石油公司、亞細亞水火油公司、加坡公司、哥臚士洋行、若利瑪洋行……這些以碧色寨為軸心的機構擁有一個重要的存在目的,那就是因為碧色寨的鐵路而產(chǎn)生了現(xiàn)實,因為財富的遠景而誕生了這些服務的商業(yè)機構。那些投入到碧色寨的人占據(jù)了這些機構,同時在夜晚人們也在尋找著消磨時間的方式。
周亦然等候在此處,那個年僅十七歲的法國少女會來赴約嗎?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虛幻起來,他點燃一支香煙,劃燃一根洋火,斂集在掌心中的那團火使他的目光虛幻了幾秒鐘,然后又抬起頭來。幾瓶香檳放在他面前的酒吧桌上,他并沒讓侍者打開。等待起初是舒緩的、輕松的,但隨同時間已經(jīng)過了他們約定的時刻,他從懷里掏出一只懷表來。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十分鐘,然后又是十分鐘,她來了。
她的來臨是粉紅色的。她穿了一件粉紅色的法式連衣裙,長發(fā)披在肩頭。雙眼微藍,走進屋的剎那就與周亦然的目光再次相遇。
他站起來,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態(tài),用英語說道:“小姐,你來了?請坐。”
她微笑了一下,純粹的少女笑顏,無任何隱喻、雜念,如此地純凈,猶如碧色寨早晨第一縷新鮮空氣。侍者走過來開啟香檳,已然掌握了開啟香檳的技巧,雖然他們都是中國青年,卻很難猜測他們是從哪里進入碧色寨的。歸根結蒂,是鐵路將他們帶到了碧色寨,也是鐵路改變了碧色寨的命運。此刻,當然也是鐵路帶來了遙遠的法國香檳,亦是鐵路讓一個法國少女坐到了一個中國男人的對面。香檳開啟以后從褐色瓶子里奔涌出褐黃色的泡沫,侍者手舉瓶口對準玻璃杯子,侍者的技術是訓練出來的,而且是強制性訓練出來的。因為碧色寨面臨著通往異域之地的越南,在那里更多的歐洲人會坐上列車進入中國云南的疆域。所以,碧色寨已經(jīng)成為一個中西兩個世界相遇的最大商業(yè)和文化會所?,F(xiàn)在,開啟香檳酒的侍者必須站在一側,因為香檳是二十世紀初葉最摩登的飲品之一。
面對這褐色泡沫中涌現(xiàn)的摩登之飲品,周亦然托起一只酒杯遞給了麗莎輕聲說道:“干杯!”
“干杯……”法國少女遲疑了片刻,還是將酒杯送到了玫瑰色的嘴唇邊。
在他們的不斷干杯聲中,不知不覺地已經(jīng)來了許多人,不長的時間,酒吧里就已經(jīng)座無虛席了。在酒吧中出現(xiàn)的歐洲人不計其數(shù),他們操著英語、法語在交流著,侍者們不斷地在開啟香檳,留聲機中放著英文歌曲。麗莎的頭不斷地在音樂的旋律聲中晃動著。這樣的約會似乎并不陌生,因為在并不漫長也不短暫的時間里——法國人早在十九世紀末期就已經(jīng)開始了他們的鐵路夢想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