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遵命。但事實上,那天晚上他們并沒有真正入睡。倒不是陳麻子和王寡婦他們不歡迎聶大躍和胡婭沁,而是聶大躍和胡婭沁他們自己不適應貧下中農(nóng)的衛(wèi)生習慣。對聶大躍來說,主要是身體不習慣,因為五保戶陳麻子家的跳蚤不僅數(shù)量眾多,而且欺生,不咬陳麻子,專咬聶大躍,上來就渾身上下一陣亂咬,咬得聶大躍像抽風,從床上跳起來,噼里啪啦對自己身體一陣亂打,還是無濟于事。而對于胡婭沁來說,則主要是鼻子不習慣,因為寡婦王菊香家沒有廁所,也沒有馬桶,而只有一個糞桶,并且該糞桶貨真價實名副其實,直接就是盛大糞的,寡婦王菊香同志小便大便全部落在其中,多日沒有處理,這樣,她家就不僅充滿小便的味道,而且在滿滿當當?shù)男”阄兜喇斨羞€大量夾雜著大便的氣味,從而使整個屋子彌漫在正宗的大糞氛圍當中,并且該氣味和陳麻子家的跳蚤一樣,也欺生,不往王寡婦的鼻子里鉆,專門往胡婭沁鼻子里面拱,拱得胡婭沁要嘔吐,最后,不得不寧可不睡,從床上爬起來,重新穿好衣服,站到王寡婦家的院子里等待東方的太陽。
天亮,他們倆不約而同地找到隊長,堅決要求住公房。隊長說好、好、好,立刻為他們安排。
“公房”其實是生產(chǎn)隊的一個倉庫,一大一小兩間房子,大的特別大,小的特別小。大房間用于儲藏稻谷之類,小房間則專門給看倉庫的人住的。聶大躍他們來之前,看倉庫的任務由整個生產(chǎn)隊男勞力輪流執(zhí)行,現(xiàn)在既然他們來了,正好可以為生產(chǎn)隊看管倉庫發(fā)揮一點作用。
聶大躍是男人,又是“連長”出身,自然只能在倉庫里面臨時搭了一個床鋪,與稻谷和老鼠為伴。雖然條件不好,但跳蚤少多了,只要白天控制不要輕易讓貧下中農(nóng)在他床上坐,晚上的跳蚤基本上屬于可以控制的范圍之內(nèi),不至于半夜爬起來往自己身上拍巴掌。小房間讓給胡婭沁,胡婭沁一步登天,再也不受小便大便的混合氣味困饒了,可以自由地呼吸新鮮空氣,而不至于半夜三更穿衣服起床站在門外面等天明。
公房門前是一個打谷場,社會兼職是生產(chǎn)隊的“廣場”。莊稼收割的時候當打谷場用,其他時候當廣場用,遇上生產(chǎn)隊傳達最高指示什么的,這里就是會場。聶大躍胡婭沁來了之后,打谷場臨時增添了一個新功能——練功場。聶大躍精力過剩,又不忍心看著這么開闊的打谷場浪費,于是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在打上面打幾路拳。其實也就是當時學校體育老師教的“紅衛(wèi)兵拳”,但是貧下中農(nóng)看不懂,感覺很希奇很神秘,并且把這種希奇和神秘廣泛炫耀與傳播,于是,當年差不多整個東方紅人民公社的廣大社員都知道該生產(chǎn)隊來了一個會 “功夫”的知青,竟然有外村人專門在大清早趕過來看聶大躍“練武”的,聶大躍無意當中為該生產(chǎn)隊增添了一道亮麗的風景。
為生產(chǎn)隊增添風景的還有胡婭沁。自從聶大躍和胡婭沁住進生產(chǎn)隊公房之后,打谷場邊上就亮起了一道比聶大躍打拳更實在的風景線——每天都能看見那里晾著一排女人的衣服。胡婭沁幾乎每天都要洗衣服和晾衣服。這種情況更新鮮,第一,以前從來沒有人在公房門口晾衣服,現(xiàn)在突然有人晾了,很新鮮。其次,公房門口是打谷場,很開闊,視角寬,老遠地就看到,更新鮮。最后,當然也是更主要的,晾曬的竟然是花花綠綠女人的衣服,其中包含女人的底褲胸罩甚至專門的女人衛(wèi)生用品!那時候貧下中農(nóng)的日子還沒有完全從萬惡的舊社會擺脫出來,生活質量還不高,根本沒有人民公社女社員穿胸罩的,更沒有把女人的貼身用品放在外面晾曬的,因此,胡婭沁把這些東西在“廣場”上一下子公開展示出來,給人民公社社員特別是人民公社男性社員帶來的沖擊比聶大躍在打谷場上打紅衛(wèi)兵拳還要大。
社員是有想象力的。雖然沒有見過胸罩,但年輕人那時候人人都是民兵,因為當時偉大領袖有一個著名指示叫“全民皆兵”,既然“全民皆兵”,那么年輕人當然都是兵——民兵,于是,他們馬上就為胡婭沁的胸罩找了一個合理的名稱——“武裝帶”。這下好了,無聊的時光有機會打發(fā)了,每當閑下來的時候,就有一個人提議:走,看武裝帶去。于是,一群人就嬉笑著來到打鼓場,近距離觀察胡婭沁的底褲、胸罩和女人特有的衛(wèi)生用品。少數(shù)調(diào)皮的年輕人不僅限于看,還想摸,甚至還當面挑逗這些物品的主人。更有幾次,胡婭沁晚上收衣服的時候,竟然發(fā)現(xiàn)少了其中的一兩件小物品。不用說,肯定是被某個人順手牽羊了。幸好,胡婭沁由聶大躍保護著,而聶大躍又是大家公認有“功夫”的,所以,個別人對胡婭沁的侵害點到為止,始終停留在對其物品褻瀆的階段,并沒有發(fā)展到對物品主人的直接傷害,于是,這些調(diào)皮鬼的搗客觀上拉近了胡婭沁與聶大躍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