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車?你們要租車嗎?曲果不通客車嗎?”尼若吃驚地問。想過自己去的地方很偏僻,但偏僻到?jīng)]有公交車,還是超出她的想象。
“沒有。不過偶爾有車路過,碰到可以搭一下。”拉姆說。她一直在跟教學點的老師學漢語,可上一個老師沒待多久就調(diào)走了,定居點已經(jīng)半年沒老師了,孩子們都成了放牛娃。上個月鄉(xiāng)長突然騎馬來了,說上面要給他們派個支教的老師,姓王,是個女的。她高興壞了,跟色嘎姨媽說如果王老師來了,就把尼汪也送進學校念書去,將來跟舅舅塔加普一樣也去縣上念書多好啊。
色嘎本來是不同意孩子念書的,說念了也沒用,那些念了點書的孩子都不愿待在家里放牧,而城里找工作又太困難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反而成了家里的麻煩。達娃措的看法跟色嘎不一樣,女兒拉姆沒能好好上學,因為她出生在藏北無人區(qū),后來定居羊湖邊后又因為教學點的老師總是時有時無。所以她現(xiàn)在希望弟弟塔加普和侄子尼汪都能好好讀書,將來最好是能去內(nèi)地上大學。家里的活有阿媽、姐姐和她自己就夠了。其實達娃措的心里還藏著一個秘密:她希望有一天能去那個叫上海的大城市看看。
“你們那兒有電嗎?”尼若幫尼汪整理著褲子,裝得輕描淡寫地問,心里卻轉過了無數(shù)的念頭。沒有客車,出門怎么辦?孩子們不會都騎著牦牛來上學吧?如要來拉薩,是不是也要騎牦牛走很遠的山路?
“有電有電?!崩房戳艘谎勰崛舻哪?,小心翼翼地說,生怕她后悔不去了。“王老師,我們那里很漂亮,羊卓雍錯是我們的圣湖呢,水特別藍,湖里還有鳥島,好多鳥兒在那里下蛋。尼汪去年就撿了兩只小雁,現(xiàn)在都長大了,他走到哪兒雁就跟到哪兒,很好玩?!?
尼若直起身來,笑著摸了摸拉姆的頭發(fā),“放心吧,我會去的。這樣吧,拉姆,你們也別找車了,明天坐我們的車走吧。”
“真的?王老師,你們的車坐得下嗎?”
“坐得下?!蹦崛粽f,把自己住的地方跟她們說了,約好明天一早在宇拓路的美龍客棧門口見面就分了手。
尼若去了瑪吉阿米,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壺甜茶,看轉經(jīng)道上的人一點點地變少。這樣的閑適在她過去的生活里很少有過。她總是每天都在忙碌,周末也常常加班,腦子里充塞著各種各樣的病歷?,F(xiàn)在好了,到拉薩了,時間就像突然被拉長了一樣,她可以一個人坐下來,靜靜地喝上一杯茶,發(fā)一會兒呆。
從瑪吉阿米出來,轉經(jīng)道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了,青石板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白光,幾只無主的狗兒從她身邊跑過,追逐撒歡兒。
走到廣場一角的香爐邊時,尼若見三個年輕人踩著月光迎面而來,一身磕長頭的打扮。他們從大昭寺正門開始,先向四方磕了四個頭,再面向大昭寺開始了月色下的表達。此時尼若方發(fā)現(xiàn),他們跟白天看到的那些磕長頭者不一樣,不是用身體的長度去丈量朝拜的路,而是用身體的寬度去詮釋對佛祖的虔誠。一圈下來,比平??拈L頭者至少會多五倍的距離。
回到客棧,尼若打開筆記本電腦,在陸路博客的留言里這樣寫道:“今天我看到了煨桑的人們,他們拿著小布袋,往香爐里撒一種不知什么做成的粉。桑煙的味道跟我想象的不一樣,我原來以為那味道跟印度香差不多,實際上差別太大了。我還在大昭寺磕長頭的人群里認識了一家子,有個叫拉姆的小姑娘非常漂亮。她們是從羊湖邊的曲果來的,普通話說得很好,巧的是,曲果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沒多久,陸路就發(fā)了短信給她,說看到她的留言了,真是太巧了。你明天走嗎?吃高原安了嗎?
尼若這才感覺有些頭疼,趕緊找出高原安吃了三粒。然后給他回短信說:“才吃了三粒,有些頭疼,不過不要緊,謝謝你?!?
不一會兒短信提示音再次響起,尼若拿過打開,還是陸路:“身體沒有適應之前,千萬不能感冒了,早些休息?!?
“謝謝?!蹦崛艋亓诉@兩個字,把電話丟在床上,脫衣服進了衛(wèi)生間。
盡管她知道初上高原最好不要洗澡,然而多年的醫(yī)生生涯,洗澡洗手已經(jīng)成了一種癖好。
沖完澡,尼若用毛巾包裹好身體,拿過桌上的表看了看,十一點剛過。她拿起電話,撥了葉磊的手機。盡管他不關心她在干什么,出于禮貌,她總還是要說一聲的。再說,答應過再給婚姻一個機會的。
電話響了兩遍沒人接,他不可能這么早就睡了吧?也許又在哪家夜總會流連。尼若正要掛電話,里面卻突然傳來一個女子柔媚的聲音:“喂……”
“請問,葉總在嗎?”尼若怔了一下,下意識這么問。
“對不起,他睡著了,您找他有什么事嗎?”對方極禮貌地問。
“工作上的事,”尼若說,嘴角浮上嘲諷的笑,“你是他愛人嗎?”
對方有兩秒鐘的遲疑,然后說:“對,我老公睡著了。我讓他醒了給您回電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