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乘坐一輛出租車,來到郊區(qū)那間小屋外的時候,已近黃昏時分,夕陽將半邊天空映得仿佛鮮血一般紅艷。
那片郊區(qū)位于城鄉(xiāng)結合部,有地的房東籌集資金自建了一幢幢雜亂無章丑陋不堪的建筑物。錢多的,房子就建得高一點,錢少的,房子就建得矮一點。
馮自強Ⅱ所租的那間房,在一幢自建屋的頂層,只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很小的窗戶。進門后,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張大床,鋪著柔軟的席夢思,空調、液晶彩電應有盡有——這與簡陋的出租房顯然很不搭調,我猜,買這些東西的錢,都是馮自強Ⅱ從他手里那些受害人身上搜刮而走的。
在大床邊的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相框,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相框里鑲嵌的,自然也是我與易秀蓮的合影。不過,合影的背景又是市郊的另一處風景區(qū)。當然,在我的記憶里,絕對也沒有與易秀蓮去過那處風景區(qū)。
我以偵探的手法,對屋內進行了一番嫻熟而又簡練的搜索。
那一天,激情完畢之后,我本來累得很想合上眼睛睡上一會兒,但我知道,這是絕對不允許的!因為我明白,再次醒過來時,占據這具軀殼的人,將是“那家伙”,而不是我。所以,我強打起精神,從冰箱里取了一瓶紅牛出來,一飲而盡。我回到床邊,細細端詳著易秀蓮那可愛而又美麗的臉龐,我多想一直陪著她啊,可一想到等我回到“那家伙”的家里,不得不躺在床上等待睡魔附身,再醒過來日夜陪著她的人,卻是“那家伙”,我心里就堵得慌。
我無法像殺死其他人那樣,殺死“那家伙”,因為他與我共用著同一具身體。如果他死了,我也沒法再生存下去。
可是,我真的想與易秀蓮永遠在一起。
我痛苦地使勁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這時,易秀蓮翻了個身,朦朧之中,她喃喃低語:“自強,我們結婚吧……”
結婚?
我的頭開始疼了起來。
——馮自強Ⅱ手記摘錄之四
我在滿是灰塵的出租屋里翻箱倒柜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馮自強Ⅱ手記的那一段敘述。
當易秀蓮提出要結婚的時候,馮自強Ⅱ的心里產生了極大的波動。他希望自己能夠永遠與易秀蓮在一起,但卻無法容忍其中絕大多數時間卻是由“那家伙”——我——陪伴在易秀蓮身邊。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之后,馮自強Ⅱ竟然做出一個喪心病狂的決定,他要殺死易秀蓮,把她的鼻子和小指割下來,放在身邊,日夜與他相伴。只要能夠看到易秀蓮的鼻子和小指,他就會有“她永遠都只屬于他一個人”的滿足心理。
馮自強Ⅱ甚至還買來了一個面具,他想,如果在面具上勾勒出易秀蓮的相貌,再把她的鼻子粘貼在面具上,一看到面具,就仿佛見到了易秀蓮再生,這是多么讓他感覺幸福的一件事呀!
為了練習鼻子是否能夠完美地粘貼在面具上,馮自強Ⅱ試著用強力膠把他以前的那些戰(zhàn)利品逐一粘貼在面具上,長長短短地突兀其中,如縮小版的云南石林。干凝的鮮血漸漸浸潤到面具上,發(fā)出陣陣惡臭,引來無數蒼蠅,但馮自強Ⅱ卻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手記寫到這兒的時候,戛然而止。隨后發(fā)生的,就是易秀蓮與我爭吵后離家出走,然后在街心花園里遭遇了割鼻殺人狂?,F在我已經知道,易秀蓮遭遇的殺人狂,就是占據了我身體的馮自強Ⅱ,或許馮自強Ⅱ也不愿意在易秀蓮面前露出真實的面容,于是他戴上了那個密密麻麻粘貼著鼻子與小指的面具。
謝天謝地,幸好他戴著面具,否則易秀蓮死里逃生后,立刻就會指認我就是窮兇極惡的割鼻殺人狂。至于警察,他們才不會相信什么第二人格的說法,馮自強Ⅱ與我,在他們心目中根本沒有半點區(qū)別。
我有些不太理解為什么手記敘述到這兒的時候就戛然而止了,看著這滿是灰塵的出租屋,我心里不由得產生了一個念頭——難道馮自強Ⅱ自從謀殺易秀蓮未遂之后,就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體內了嗎?
為什么馮自強Ⅱ會突然停止占據我的身體?第二人格難道在某種特定的條件下,會中止消失,這算是某種意義層面上的死亡嗎?
人格死亡,大概就是一個人變成毫無認知能力的智障吧?幸好我的體內有兩套獨立人格,死了一套,還剩了一套。
可是,我又如何能夠確認馮自強Ⅱ的那套人格已經死亡了呢?
我覺得,有必要再與精神病疾控中心的李林奇醫(yī)生聯(lián)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