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離鴻驚失伴,有人同病相憐。擬憑尺素寄愁邊。愁多書屢易,雙淚落燈前。 莫對月明思往事,也知消減年年。無端嘹唳一聲傳。西風(fēng)吹只影,剛是早秋天。
秋天到來,一只大雁脫離了雁群,有人和它同病相憐。我想要用書信來遣釋憂愁,但是繁多的愁緒令我把文字改了又改,兩行淚水落在了如豆的燈光之下。
不要對著明月回想往事,知道回憶年年消耗著我的生命,無端傳來大雁響亮而凄涼的叫聲,秋風(fēng)吹著它孤寂的身影,這才剛剛是早秋的天氣。
在這首詞中,納蘭描寫了一只失群的孤雁淪落天涯的孤寂情狀。不僅是詠雁,而且寄托了自己的身世之感。表面上看,雁是人的信使,人見孤雁而心生同情,這看似分離的兩者卻由于內(nèi)在情感的一致融為一體。納蘭雖身為貴胄公子,但是初戀即是幻滅,婚后感情很好的妻子盧氏又于三年后去世,從此納蘭沉浸在長久的思念和回憶中。直到多年以后,遇到了江南才女沈宛,靈魂深處相契合的震動終于喚醒了納蘭沉睡已久的感情??墒撬麄円廊槐粷M漢不能通婚的祖制拆散,他在情感上始終是失落的,正如他筆下的那只孤雁。這相似的境況和情懷,讓人雁合一,天上被西風(fēng)吹送的孤雁就如同塵世間形影相吊的詞人,秋天剛剛開始,就已經(jīng)失群。
雁是一種生活中比較常見的候鳥,每每秋天到來的時候,北雁便向南遷徙;春回大地之時,再返回故鄉(xiāng)。這種生活習(xí)慣常常為身不由己的游子所羨慕,他們在客居之時,看到遷徙的大雁,聽到雁聲,往往觸動了思鄉(xiāng)之情,增添了幾分離愁別緒。晚唐大詩人杜牧便在一首題為《雁》的詩中寫道:“萬里銜蘆別故鄉(xiāng),云飛雨宿向瀟湘。數(shù)聲孤枕堪垂淚,幾處高樓欲斷腸。”此身如同大雁,離故鄉(xiāng)萬里之遙,聽到雁唳而愈加思鄉(xiāng),幾欲斷腸。
雁是群居動物,在遷徙的時候,更是結(jié)群而行,時而排成“人”字,時而橫成“一”形,相愛的男女經(jīng)常借以抒發(fā)自己心中的愛情,《古詩十九首》中就有“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的句子。人們喜歡用雁之成雙來形容人世間忠貞不渝的愛情,并不僅僅因為大雁合群,更重要的原因是雁是一種非常忠貞的動物。
金代詩人元好問曾寫下一首膾炙人口的詞作《摸魚兒》,開篇即是:“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痹~前的小序介紹了其中的前因后果:在趕考的路上,詩人遇到了一位以捕雁為生的獵人,他告訴詩人,他剛剛用網(wǎng)捕到了兩只同行的大雁,有一只脫網(wǎng)而逃,自己便殺死了捕到的那一只,誰知逃跑的大雁見此情形,在此地上空悲鳴徘徊,不肯離去,最后竟投地自盡。元好問深受感動,當(dāng)即買下了這兩只大雁,葬在汾水之濱,并把這葬雁之冢稱為雁丘。這個來自動物界的感人情事吸引了很多詩人的目光,元好問的作品也被一再唱和。直到今天,武俠小說家金庸在《神雕俠侶》中也編織了白雕殉情的故事,并征引了元好問的詩。
因其群居的習(xí)性和忠貞的品行,大雁失群便成為一個至為孤寂凄涼的景況。詩圣杜甫這樣描寫孤雁:“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云?!保ā豆卵恪罚戇@首詩的時候,正值詩人晚年多病,遠(yuǎn)離家鄉(xiāng),朋友也是失散天涯,處境非常孤寂艱難,在這只大雁的“一片影”中,詩人也投射了自己孤單的身影,表達(dá)了無限思念家鄉(xiāng)和親朋的感情。南宋詞人張炎有一首以孤雁為題的詞作,其中寫道:“楚江空晚,悵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解連環(huán)》)描寫了孤雁的凄涼境況,形神兼?zhèn)?,成為詠物詞史上一篇典范作品。灑然超脫的蘇軾卻在孤雁身上發(fā)現(xiàn)了別樣高貴的品質(zhì),他筆下的孤雁“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卜算子》),更有一種卓爾不群的孤傲脫俗的品質(zhì)。
如今,我們再不需要鴻雁為我們傳遞書信了,各種通訊設(shè)備的便捷是古人無法想象的。但是工具雖然變了,這份古典的情懷卻不應(yīng)改變。畢竟在情感上,我們和這種美麗忠貞的候鳥有著深刻的共鳴,我們能夠理解并且深深感動于它們身上的高貴品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