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騎著單車挨家地跑報社,然后登尋人啟事,報社的工作人員讓他寫一個尋人啟事的內(nèi)容,姓名、年齡、人的外貌特征等,想了會兒,他寫下這樣的一段:
1980。火柴廠。白哥,秦荷在老戲院等你,不見不散。
那時正風(fēng)行著老電影《胭脂扣》,露天的戲院不厭其煩地放了很多遍。秦如眷也極愛看,看了那么多遍,她總是會哭,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秦荷,能等到她的白哥嗎?
電影里的女鬼如花,為了尋找等待了十五年的十二少,也去報社里登廣告,寫的是:三三八一,我在老地方等你,如花。
許似年總覺得,秦荷很像那如花,不同的是,秦荷還活著卻瘋了,即使她瘋得連自己的女兒都認不出來了,可依然記得那個離開了她十七年的男人。
他仿照《胭脂扣》來寫這個尋人啟事,也是為了借著電影的風(fēng)行,引起大家的重視,能夠有認識白哥的人主動提供線索,如果白
哥能自己看到,尋來,那便是更好了。
許似年天天都跑到院子里看門大爺?shù)膫鬟_室里,放了學(xué)就去,梅姨還真就納悶,原來兒子最愛往秦如眷那跑,怎么變得愛往傳達室老頭兒那兒跑,一坐就是很晚。
傳達室的大爺幫許似年保守著這個秘密,電話一連等了幾天,都沒有反應(yīng),許似年有些喪氣了。就在他沮喪時,白哥沒看到那尋人啟事,梅鳳卻在看《煙雨蒙蒙》時看到了下面的那滾動條目。
“咦,怎么秦荷的事都登上了電視了,誰這么好心,如眷是沒有這錢的?!泵辐P自言自語。
“媽,興許這世界上又多了個像你一樣關(guān)心秦姨家的善良人,不管是誰,咱們都為秦姨高興,希望如眷的爸爸真的能找來。”許珠嗑著瓜子說。
梅鳳仔細一看,哎,這電話號碼怎么越看越熟悉,這不是咱院子門衛(wèi)室的號碼嘛。
她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說這小子怎么回心轉(zhuǎn)意,天天往傳達室跑,還說是和大爺討論歷史,搞半天他是做好人好事去了,這錢他哪兒來的,看我怎么拷問他!”
許珠瞪大了眼睛,將手中的瓜子趕緊扔到一邊,抖著手指喊道:“我的嫁妝,我的嫁妝,我哥一定是偷了我的嫁妝?!闭f完就奔去儲錢罐。
掂掂,比以前還重了一點,許珠的心才落了地,再抖抖,細沙就從底下的封口處落了下來,抖的力越大沙就漏得越多,最后漏了地上一層細沙。許珠哼哼著就哭了出來,敢情裝了她這么多年壓歲錢的儲蓄罐,一時間變成了沙漏。
那時的許珠,一心就想著減肥,這錢,她打算存到自己大了,要是瘦不下來,就去做吸脂手術(shù),瘦下來,就做嫁妝。她暗戀著班上的一個男孩,叫馬衛(wèi),個子不高,瘦瘦的,足球踢得相當(dāng)棒。
她多想瘦下來,像班上那些瘦瘦美麗的女生一樣,穿著紅色的背心和短裙,手上揮舞著彩條,站在操場上跳著拉拉操,在馬衛(wèi)踢球時為馬衛(wèi)加油喝彩吶喊助威。
可許似年,這個哥哥竟然把錢都掉包成了沙子,連商量都不和她商量一下,許珠哭啊哭啊,哭自己怎么有這么個同胞哥哥,重色輕妹,要老婆不要妹妹,要異性沒人性。
也是那晚,許似年在傳達室接到了電話,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白哥本人,他嗓音低沉,男人味兒十足,他說他叫白正明,正是十七年前和秦荷在一起的白哥,因為火柴廠倒閉,他就離開了昆山。
白正明以為自己離開了昆山,那一段風(fēng)花雪月,你儂我儂,也就完結(jié)了,他不再是大老板,他無顏見秦荷,所以選擇離開。
只是他沒想到,時隔多年,秦荷還惦記著他,偶然見到報紙,看到那個尋人啟事,十七年前的那段往事,一跳一跳地都從塵封的光陰里蹦了出來。
許似年告訴白正名,秦荷不僅還對他一往情深,還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電話的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就聽到白哥的低泣,他在想,這些年,一個過氣靠人救濟的戲子帶著一個女兒生活,是多么的艱難。
許似年沒有告訴他,秦荷因為他的離開,過度的思念和絕望,已經(jīng)瘋了。
白正明說他明天就開車來昆山,他迫不及待地要見她們母女兩個。許似年說了具體的地址,既然說開車來,說明白哥的經(jīng)濟水平應(yīng)該是不錯的,許似年想,這下秦如眷和秦姨是有靠山了。
掛了電話,許似年就趕快跑去了秦如眷的家,秦如眷正在喂秦荷飯吃,像是媽媽在照顧年幼的女兒一般,許似年從秦如眷手上拿過碗,說:“你去吃飯吧,我來喂秦姨飯吃。”
桌上就一個菜,大白菜。
那些日子,秦如眷吃了多少棵大白菜,是數(shù)也數(shù)不清,總覺得是大白菜養(yǎng)活了她,她后來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卻念念不忘酸辣大白菜的味兒。
年少時的那些悲喜,總靜靜地長在我們的記憶里,那味道,那心境,從未變過。
秦如眷端著碗坐在一邊,吃著大白菜和米飯,吃得很香,吃幾口,就看看秦荷和許似年,微笑,抬手將秦荷唇邊沾著的米飯彈掉。
她的眼睛里,總是有一種永不暗淡的光芒,那種光芒,能抵達人心,讓懂得她的人相信她能夠獨自面對所有不幸。
她從不流露太多的悲傷,她總告訴自己:我現(xiàn)在很好,有飯吃,有衣穿,有書念,有母親在身邊,還可以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同齡人在玩樂的時候,我已經(jīng)會獨立地養(yǎng)活自己,會做飯,會洗衣服,做所有的家務(wù)。
她很會做紅燒雞,雖然家里很少會破費買雞吃,可她偶爾做的雞特別香。
她是那種在絕境里野生獨活的女子,她就像是野草一樣,春風(fēng)吹又生,打不垮也磨不滅,敢于擔(dān)當(dāng)。即使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她依然微笑地告訴自己:我很好,我還有愛在心間。
她有自己的夢想,她喜歡畫畫,無聊的時候就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買不起油彩畫筆,可是鉛筆也一樣可以畫出美麗的畫面。只要自己喜歡,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不管怎么樣的苦難和折磨,始終要對自己說:我來到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受苦來的,不是享福,人生不要抱著享樂去生活,那樣,反而不會享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