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看那個吸粉的人好像是長街上的人,不是你店里的客人?!焙榱θ滩蛔∮謫柕?,“你也管他們收錢嗎?”
呂老板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他們哪里有錢,搜遍這條長街,也只有我一個人手里有錢,所以他們手上的藥粉并不是用錢買來的,而是我免費給他們的。但是在長街上,只有一種人來找我的時候,我才會給他們藥粉?!?/p>
“哪種人?”
“就是決心要死的人?!眳卫习搴莺莸毓嗔艘豢诰疲秩滩蛔‰[隱想起了從前一些往事的影子,心里有些感觸,后面的話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他們已經(jīng)快熬得油盡燈枯了,只有在那種藥粉帶來的幻境中才能痛快地忘掉自己,才不會感覺到自己離死已經(jīng)不遠(yuǎn)?!?/p>
“呂老板,這里的所有人,是不是都?xì)w你領(lǐng)導(dǎo)?”
呂老板搖了搖頭,臉上又浮現(xiàn)出那種捉摸不定的笑容:“我只是這家客棧的老板,用我的金錢接濟(jì)這群可憐的人而已?!?/p>
“可是沒有人會把賺錢的生意開在這樣一個地方的,呂老板,你又是因為什么原因來到這里的?”
“我不想把我的私事告訴別人?!眳卫习宓鼐芙^了他。
“那么,這里為什么要叫‘煢煢長街’,這名字這么古怪,也是你起的嗎?有沒有什么特別意義?”洪力決定干脆來個打破沙鍋問到底,他實在對這里有太多疑問了,因為他已經(jīng)看出來:這里所有的人,包括呂老板在內(nèi),他們明知道從這里可以走到外面的世界去,卻寧愿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這個荒涼的苦地方,寧肯忍受像行尸走肉一樣乏味的生活,寧肯忍受著沒有水、沒有電、沒有娛樂、沒有朋友,甚至連食物也要成問題的生活,寧肯靠酗酒和會要人命的藥粉來麻醉自己,一定是因為一個迫不得已的原因。
“其實也沒有什么原因,”呂老板開始回答他的話,“‘煢煢長街’這個名字是我的女人起的,她只是覺得好聽而已?!?/p>
“哪個是你的女人?”洪力忍不住扭頭在客棧里的人群中打量。
“她已經(jīng)跟別人跑了,那個人是在我這里住店的客人。”呂老板說完,把杯子里的那點酒一口氣全喝光了。
“那么這里其他的人呢?他們都是從哪里來的?”
“我想不用我說你也看得出來,他們是一群見不得光的人,”呂老板說著站起來,打算從他身邊走開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原因的話,他們也不會躲在這里了。”
呂老板說完真的走開了,又留下洪力一個人坐在柜臺邊上。他一邊回味著剛才呂老板說過的話,一邊無聊地東張西望,這時,他看見一個男孩子手里拎著一桶東西,摸索著穿過客棧里擁擠的人群,步履蹣跚地往客棧外走去。他一下子注意到了這個男孩子,立刻跟了出去。
其實在下午剛踏入長街的時候,洪力就已經(jīng)注意到了這個男孩子,那個時候他正好蹲在客棧的墻角邊畫畫,他似乎只在意他的畫,對周圍發(fā)生的一切都無動于衷,在墻角邊默默地待了一下午,既不吃東西,也不喝水,更不和任何人說話,只在顏料用完的時候才起身進(jìn)屋去拎兩桶新的出來。
現(xiàn)在天已經(jīng)黑透了,而這個年輕人卻連根蠟燭也不點,就這樣一筆一筆聚精會神地在墻上涂涂改改。他不需要光明,因為他是個瞎子。聽呂老板說,他叫莫揚,飛揚的揚。
洪力忍不住走近了一些,很好奇地想看清楚一個瞎子究竟能畫出什么樣的東西。沒想到,他看到的一切讓他大大地吃了一驚。
2
莫揚畫的是一條巨大的龍舟,目光猙獰的龍,鷹的爪、鹿的角、蛇的身子、魚的鱗片、馬的臉。在龍舟的正中有一個金碧輝煌的高臺,每一層臺階上都撒滿了見也沒有見過的妖艷花朵。高臺之下,有一群奇形怪狀的妖魔,他們面目兇惡,神情可憎,有的長著兩個頭,有的三頭六臂,有的一半是人一半是獸,有的獠牙裂目,有的只長了一條腿……看他們的舉止,似乎正在跳著一種只有他們自己才看得懂的詭異舞蹈。他們都只在腰間圍了一層輕紗,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青色的身體上有很多古里古怪的花紋。船頭上還圍繞著一些鳥的影子,它們只是黑乎乎的暗影,沒有長相。
黑暗中,這幅畫泛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妖異的光澤。畫中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感覺是真實的,恍惚間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仿佛耳邊正聽到那些妖魔帶著蠱惑人心的淺笑輕吟,正要伸手將人拉入一個滿是邪惡的無底深淵……一剎那間,洪力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衣服!
他實在無法相信一個瞎子可以畫出這樣一幅巧奪天工的畫:花朵的邊、撩動的輕紗、龍的金鱗……畫里所有的一切,每一分、每一寸的線條都恰到好處,一切栩栩如生,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看著這個全神貫注的年輕人,忍不住問道:“你以前是個畫家吧?這幅畫,是有人教過你嗎?”
這個叫莫揚的瞎子似乎根本聽不到他的話,正聚精會神地給龍身上的一塊鱗片涂顏料。
難道他又聾又?。亢榱Σ桓市?,探過頭去對著莫揚的臉,同時伸出手指著那幅畫上的妖魔,用比剛才更大的聲音問他:“這幅畫,你以前見過嗎?”
這幅畫,你以前見過嗎——聽到這句話,莫揚一下子頓住了,就好像突然被雷擊了一下似的,模糊的記憶里好像出現(xiàn)了一些輪廓不明的影子。他拼命地想、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卻還是什么也想不起來,那些看不清的影子在他腦子里晃來晃去,好像是一群鬼魅,又好像是一群人……
洪力發(fā)現(xiàn)莫揚的臉色突然一下變得很難看,臉上的肌肉一條條地抽搐不停,以為他有羊癲瘋,不免有些擔(dān)心,于是輕輕用手碰了碰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喂,你怎么了?”
“我不去!我不去……”莫揚突然一下爆發(fā),瘋了似的大叫,一反手抓住了他的雙臂,將他扯到自己面前,灰白的眼珠子像死魚一樣凸著,惡狠狠地瞪著他,一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龐已在扭曲中變得丑陋不堪,嘴里嘰嘰咕咕地說著,“快走,快走……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洪力冷不防被嚇了一跳,更沒有想到這個看似弱不禁風(fēng)的年輕人雙臂間竟然會有這么大的力量,兩只手竟然像老虎鉗一樣死死地咬在了他的肌肉里,怎么掙都掙不脫,情急之下,“哎呀”大叫了一聲。
這一聲驚動了正好站在臺階上的呂老板,他發(fā)現(xiàn)這邊的情況不妙,立刻快步趕了過來。
莫揚眼角的余光往呂老板身上斜了斜,突然把嘴貼到洪力的耳根子上,壓低了嗓子,一字一字地咬著牙說道:“我親眼看見,一下子死了一百多個人!天都被染紅了,那女人……”
莫揚的話還沒有說完,一個大沙包一樣的拳頭就砰的一聲砸到了他臉上,他立刻松開了手,整個身子轟地向后一倒,后腦摔在了地上,然后整個人就沒有動靜了,直直地躺著,好像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