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告別高小菲,我迅速鉆進一輛出租車。
琪琪正站在中華劇場門前的石柱旁等我,神情焦急,不停地看著腕上的手表。我氣喘吁吁,拾階而上,一步三級。見了我,琪琪輕跺了幾下腳:"快,馬上開演了。"我不便多言,尾隨著琪琪踩著刺耳的鈴聲進了劇場。
剛找到座位,那個留著一頭亞麻色長發(fā)的年輕鋼琴家已款款來到臺舞臺中央,朝下面的觀眾紳士般輕輕點點頭,隨即端坐到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前,雙手放到琴鍵上,一動不動。劇場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演出開始了,鋼琴家的手指在琴鍵上彈奏出遲緩的和弦。鋼琴家的演奏幾乎是一瀉千里,一氣呵成。除了在一個曲目演奏后的幾秒鐘間隙,會聽到有的觀眾不適時地鼓掌,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的停頓,也沒有主持人對下一曲的介紹。
從始至終,鋼琴家那亞麻色長發(fā)抖動不停,頭也隨著音樂節(jié)奏時而輕搖,時而低垂,時而高揚,鋼琴家對周圍的世界全然不顧,面部表情異常嚴肅,那張蒼白俊秀的臉因情緒的波動紅如篝火。琴聲轟鳴,仿佛那架三角鋼琴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不把它彈個稀巴爛誓不罷休似的。老實說,我更喜歡那類如入禪定般的鋼琴家,音樂的激昂、憂傷、舒緩等等不依靠任何夸張的肢體語言,而是在面色沉靜中自如表達,從而喚起觀眾的共鳴。
我太累了。困倦漸漸襲來,我用手捂住嘴巴打了好幾個哈欠。琪琪的身體前傾,明亮的雙眸愈發(fā)明亮。我輕輕握住琪琪柔軟的小手,琪琪毫無反應,神情依舊專注,這令我心生慚愧。我用眼角的余光不停地瞟著靜如處子般的琪琪,想用它驅(qū)趕和抵擋陣陣襲來的倦意,但收效甚微。
當琪琪的胳膊肘近乎粗暴地將我從睡夢中驚醒時,琪琪已經(jīng)站起身,隨著全場整齊劃一的掌聲,正向高傲的鋼琴家致敬。我也站起身鼓掌,琪琪在我耳邊大聲說:"再使點兒勁,他一定會返場的。"
果然,鋼琴家招架不住不肯散去的觀眾的盛情,返場了。人們這才又重新坐回座位上。鋼琴家返場的曲子彈奏了近二十分鐘。觀眾終于失去了耐性,有的人開始悄悄退場,有的人目光開始渙散,心不在焉。隨著鋼琴家的手臂高高彈起,演出終于結(jié)束了。
觀眾的掌聲是稀落的,有氣無力的,甚至是如釋重負的。當絳紅色的大幕徐徐關閉,琪琪的眼睛里閃動著晶瑩的淚花。我為自己能有這么個對音樂如此癡迷的女友而慶幸感動。
雪,靜靜地飄著,久久不肯落下。尚未從音樂中回過味兒來的琪琪滿懷心事,一直悶頭走路。我不忍打擾她,默默地跟在她的身旁。
"這么好的音樂會,多難得呀。你倒好,竟然聽睡著了。"琪琪終于開口說話了,帶著詰問和抱怨的口氣。
"我太困了,實在支撐不住了,對不起。"
"我就是再困,聽到這么棒的音樂也不會睡著的。"
"我和你不同,音樂對我來說只是業(yè)余愛好,甚至可以說是多年前的業(yè)余愛好。這兩年做生意,把我的音樂細胞消磨殆盡了。"
"音樂是精神產(chǎn)品,每個人都離不開音樂對人性的啟迪和心靈的感召。一個只有愛好音樂的人,內(nèi)心才會純凈美好,才會對生活充滿向往。"琪琪仰頭望著天空,自言自語道。
"你說得沒錯,我真希望,通過你,讓我重新回到音樂的懷抱。"
琪琪把頭依偎在我胸前。"會的,一定會的。以后你每天回到家里,都就給你放世界上最好聽的音樂,讓你身心舒緩,如入天堂。"
琪琪的話深深地打動了我。是啊,從做生意以來,我的心好像麻木了,對什么都沒興趣,整個心像被什么東西掏空了,每天想的就是錢。原來,我曾經(jīng)構(gòu)筑的精神世界,是那么的不堪一擊。我將琪琪輕輕擁入懷中。琪琪喃喃地說:"我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