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睡似醒地躺著,疑是蜻蜓的翅膀在一片兒一片兒飄飛,卻原來是旋落的雪花,綿綿地舞滿了窗外。原來雪竟下了一夜。被雪染濕的夜間,黑和白匹配得天衣無縫,混成一種蒙蒙的顏色,流溢在山梁上、村落里。夜就是這樣如期降臨的。倘若是人,也許早就死了,料不到黃黃竟有這么硬的生命。從田里回來,它還臥在床上,進(jìn)房時,方才發(fā)現(xiàn)鑰匙落在了床上。張老師用竹棍去床上挑那鑰匙,挑來挑去,反掉到了床下。準(zhǔn)備在竹竿上繞一鉤兒去釣,找了鐵絲回來,卻見黃黃銜著那門上的鑰匙,爬在門縫邊上哼叫。從門縫取過鑰匙,打開屋門,張老師就抱著黃黃坐在門口看那落雪,直到地上鋪就一層薄白。到天空成為深邃的黑色,才想起該燒夜飯。如果梅沒走,娘沒病,兒子還在人間,這個時候早已吃過晚飯,生一盆旺火,一家人圍火而坐,聊出一堆閑話了。就是晚飯慢了一步,兒子也要有幾串叫餓的抱怨。現(xiàn)在這些都沒了,娘不省人事,腦血栓把她的身體送到了另一世界,可是呼吸還用著人間的氣流。還明明活著的黃黃,卻如死了無二,饑餓也不聲張。若黃黃能在人前、院內(nèi)走動走動,還顯出一個家的活氣,可是截了雙腿,連遞出一個鑰匙,也要艱難地爬著了。
日子是徹底地一落千丈啦。
燒飯、喂娘、喂黃黃、洗鍋刷碗,機械地做完這些事情,倒在床上便睡,一下也竟沉進(jìn)了可怕的夢里。若不是黃黃從床上跌落一樣爬下,摔出咚的一聲悶響,他就真要死在了夢里的村長家,成全了自己突然產(chǎn)生的期冀。黃黃去小便,一步一步爬著,極力想讓后腿站立起來,終于未成,臥在地上歇了一氣,就用前爪用力抓著地面蠕動。張老師忍不下心去,便點亮油燈,將它抱至門外。雪已經(jīng)很厚,絨絨白著。也冷得可以。張老師萎著身子,黃黃在他胸前顫顫發(fā)抖。將黃黃放在屋檐下的干地,黃黃竟有能耐,果真用后腿支著,解了小溲。在它小溲時候,后腿短了一截,站立的姿勢如坐在地上仰問天空無二。
再抱回黃黃睡時,張老師已經(jīng)毫無睡意。
燈滅了。黃黃靜靜臥著。朦朧的雪光,在窗上跳著很古典的舞步。張老師感到有無邊的孤寂。床是那樣的大,如是浩漫的天空在他身下。梅和強在時,有時他們分睡,讓兒子睡到廂房,有時因冷或為了合家親熱,都擠擁在一張床上,覺得那床窄小得如一扇門板。屋里黑死死的顏色澆在張老師的眼上。他伸出左胳膊,沒有摸著床里的墻壁,伸出右胳膊,又沒有摸到床邊。他如同漂在黑沉沉的海面一樣寂寞孤獨。
那年,孩子如期而至。她想要男孩,果真生了男孩。房子也如愿地直立在了村里。簇新的青瓦一個一個扣在天空,墻壁四角是磚壘的柱子。解放前的時候,張家營沒有地主,也沒有匪戶,不曾有過瓦屋;解放后幾十年,原因諸多,依然是沒有瓦屋。梅主持著蓋起了張家營第一座瓦房,全村人都立在房前仰望。那時候,梅雖是省會鄭州出生的城里人,生活卻已經(jīng)把她磨礪成地道的農(nóng)民,至少從表面說來。她愛坐在院里樹下,抱著她的孩子,凝望這三間瓦屋。凝望的專注,叫人懷疑那神情是裝出來的。有了孩子,有了房子,她說這才算有了實在的家。一年春天,她帶著孩子回城看望父親。幾年沒有回去,在學(xué)校請了半月的假,卻只在家里住了三天,回來說家里還是沒地方睡覺,三天都是住在街道的招待所,一夜五元的費用,長期住著,如何受得這樣的開銷。原來是家里的老房,弟弟結(jié)婚用了,連父親都又搬回工廠的工具房。戶口遠(yuǎn)在鄉(xiāng)下的女兒回來,哪就那么容易地有了宿處。就是那次回去,政府有了知青全部返城的文件,爭取她的意見,她毅然說:
“我不回了。一輩子不回了?!?
夜里,風(fēng)也微微,月也微微。村里人都在街上納涼。強被他奶引在村頭樹下聽古,院里靜著他們夫妻,說了一些學(xué)校的課程,商量了兩項改進(jìn)教學(xué)的辦法,張老師突然說,梅,我覺得你臉上滿是心事。她說沒呀。他說你瞞不過我。她就說我的同學(xué)們都回城了,卻又沒有工作。而立的年齡,終日在街上轉(zhuǎn)悠晃蕩。我們在街上兌錢吃了一頓飯,大家抱頭哭了一場,都說我留在鄉(xiāng)下倒好。
張老師沉默一會兒,說,梅,你心里想的不是這些。
梅說:“是的。是覺得命運不濟?!?
張老師說:“你覺得回城好了,你就回吧?!?
梅說:“你不想留我?”
張老師說:“我若做得了主,我死也不會讓你回去。”
有你這話就足了。梅說不貪圖別的,只貪圖能有情愛,加上這房子和孩子,比起我的那些返城的同鄉(xiāng),算計算計,我比他們幸福許多,至少我有這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家。那一夜他們就是這樣說的。夫妻過了多少歲月,花前月下的激情早已耗去,剩余的就是理智而有意的溫暖,然在那一夜,他拉她手時,她還一樣哆嗦發(fā)抖。偎在他的肩頭,望著新起的房屋,呢喃說人生不怕沒有別的,最怕沒有愛情。大都市的生活,沒有愛情,沒有家庭,人更顯孤獨。在鄉(xiāng)村有家有愛,人生一樣充實。我是死心塌地要做鄉(xiāng)下人了,生生死死都和你同兒子在一起,生是張家營的人,死做張家營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