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9年底,我在深圳混得灰頭土臉,不但沒賺到想象中的大錢,還因多次賭博被人舉報,我和耿福貴雙雙被炒了魷魚。為了見證澳門即將回歸祖國懷抱的偉大時刻,我們兩人就跑到珠海,拎著花生啤酒去情侶路上眺望傳說中的能滿足男人所有欲望的天堂福地,編織著有朝一日能在里面揮金如土的美夢。三天后錢快花光了,搶劫偷盜的事我們干不來,只有拼了命地找工作。晚上在香洲一個小旅館里填寫簡歷,我在“愛好”和“特長”一欄里犯了難,從小到大不知填了多少回,現(xiàn)在行政工作我不想干了,想要找份銷售員工作卻不知怎么填才能討招聘官的喜歡,求之于耿銷售,他抿了一口啤酒:“這還不簡單,你‘愛好’填‘賭博’,‘特長’填‘摳女’,準保成功!”我蹬了他一腳,說:“那你狗東西也好不到哪里去,‘愛好’是‘摳女’,‘特長’是‘賭博’!我們是半斤對八兩!”
早上一起床我們兩人就挎上軟不拉嘰的牛津包穿梭在檸溪人才市場。這個市場不大,卻人滿為患,說它是“人肉市場”一點也不為過,在屋內(nèi)汗氣和臭味的熏陶下,昨夜的美好心情瞬間全無,可為了money,一切的難受都只能忍住,強顏歡笑向一個個主審官雙手奉上簡歷,然后態(tài)度謙卑地接受審問,可收到的卻是千篇一律的答復,“回去等消息!”兩天下來從開始的信心爆棚到后來的毫無希望,我倆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每到一處就機械式地遞上資料,然后坐下來面無表情地回答提問,就像兩個坐了十年牢獄的犯人,人已經(jīng)關(guān)傻了,到后來晃蕩至寫有“珠海景程集團招聘處”時已接近人才市場關(guān)門。
景程集團的攤位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女的低著頭在看報紙,男的蹺著二郎腿悠閑地打望著我們這些像賊娃子一樣四處尋找下手目標的人。瞄了一眼我的簡歷后他眼睛一亮:“你是上海滬江大學畢業(yè)的?”我嗯了一下。他繼續(xù)問,“什么系?哪一級?”
我有點不耐煩,手指了指桌上的簡歷,面無表情地說:“上面不是寫了嗎?”
“國際政治系,88級?!彼拖骂^嘴里念道,然后抬起頭,“我問你,你們系有沒有人自殺過?”
一聽這八卦問題,我馬上來了精神,一掃多日來的郁悶。我說有啊,他們都是遼寧某地的,男的把女的肚子搞大了雙雙被學校開除,兩人跳黃浦江自殺未遂,結(jié)果灰溜溜回了老家。
聽我一口氣講完這段香情艷事,看報的女孩表情顯露些許不自然,男的把臉轉(zhuǎn)向她,笑著說:“看來這人真的是我校友?!比缓笳酒饋沓疑斐鍪郑骸罢J識一下,我叫林升,和你同級,經(jīng)濟學系?!?
據(jù)后來林升說,第一次見我時真不相信我是滬江大學的,那天我身著袖口還未撕掉標簽的西裝,領(lǐng)帶是拉鏈式的,一看就是地攤貨,蓬亂的頭發(fā)和木訥的眼神,和一個民工沒多大分別,根本不像一個讀了四年大學的學生,何況現(xiàn)在假文憑滿天飛,普通大學120元,名牌大學150元,要多少有多少,最終還是靠那個鬧得滿校風雨的風流故事才證明了我的貨真價實。
但耿福貴比較難辦,景程要求本科以上學歷,難倒了只有中專學歷的耿福貴,我對林升說要去我們兩人一起去,否則就算了。林升沉默了一下把我拉到旁邊:“你叫他去門口站一下,自然有辦證的會找他,弄一個本科的,反正這事我不說沒人知道,但記住,要弄個三流大學的,千萬不要弄我們學校的,這個家伙太不像了,比你還……”最后一句話林升沒有說出來,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正處于焦慮之中的我哪里還顧得上這些,心里想的卻是,這家伙不但挺仗義,做事還很有心。而成于斯敗于斯,當初他在窘境時拉了我一把,現(xiàn)在他借“睡覺門”推我一把,用意何在?逼我在科美招標全力以赴,還是要把水攪渾達到另立爐灶?
林升,你真的是,太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