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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潛 伏(4)

潛伏:孫紅雷姚晨演繹臥底夫妻 作者:龍一


這一晚,翠平在聚會的后半段突然高興起來,與老太太有說有笑的,她的寶坻口音與老太太的安徽口音相映成趣,卻讓余則成看著擔心,因為,他猜不透翠平這份高興的緣由。

內(nèi)戰(zhàn)在即,所以聚會散得很早,眾人紛紛告辭。翠平攙著老太太的手臂落在后邊往外送客,余則成也跟在她身后唯恐她出錯。突然,他發(fā)現(xiàn)翠平乘著眾人不注意,朝他使了個得意的眼色,并提起旗袍的開衩處向他一抖,而他一見之下,立時便被驚得險些坐到地上。他看到,在翠平的旗袍下,美國玻璃絲襪子里面,插著一份文件,字面朝外,正是那份《國軍在華北及東北地區(qū)作戰(zhàn)計劃書》。他立刻抬頭向門外望去,發(fā)現(xiàn)早已告辭的老馬還留在院中,身后散落著他的七八個手下,不住地拿眼盯著走出來的客人。此時聚在門邊等候與主人告辭的客人已經(jīng)不多了,無奈之下,余則成從老太太身邊搶過翠平說:“你不是要上廁所嗎?”然后拉起她便跑上二樓。

站長的書房也在二樓,翠平一定是中了老馬的奸計了。雖然老馬并不一定知道翠平的真實身份,但圈套他是一定要下的,“有棗沒棗打三竿子”,這是軍統(tǒng)局常見的工作方法。

翠平卻一邊跑一邊問:“走出去就安全了,你干啥要回來?”余則成只好嚇唬她說你偷文件的事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他們正在門外等著抓她。跑進書房,他問:“你在哪兒拿的?”翠平一指書桌上已被打開的公文包,那是站長的公文包。他迅速從翠平衣下拉出那份文件,又放在書桌上用十根手指彈琴一般按了個遍,好用他的指紋蓋住翠平的指紋。當他剛剛將文件塞進公文包時,門外便響起了腳步聲。翠平這時黑眼睛一閃,咬緊嘴唇,一下子撲到他的懷中,用頭像一只小動物一般在他的胸前拱來拱去。但余則成知道這樣解決不了問題,便猛地將翠平的旗袍撩到腰際,然后將她抱到書桌上,一只手搬起她的一條腿,另一只手迅速將站長的公文包鎖好。同時他也留意到,翠平的臉已經(jīng)紅到了脖子和耳際。

沖進來的是老馬和他的一班手下,見此情形立刻愣在門口,笑道:“小余,想不到你這個老實人也會干這調(diào)調(diào)兒!”

為了翠平的這次無組織無紀律的冒險行為,余則成只能強壓住心中的怒火,在向站長告辭時故作隨意地提起要請一天假,說是家中來信,老岳母身體不好,需要女兒回去伺候,明天他想出城把太太送回去。他這是在冒違抗組織命令的風險,因為,翠平畢竟是組織上派來的同志,他沒有權(quán)力將她調(diào)離工作崗位。

站長聽了他這話,當即將翠平留給他太太,把余則成拉到一邊嚴肅地說:“我好不容易給我太太找了這么一個玩伴兒,而且她們兩個也很投緣,你不能帶她走?!庇鄤t成說:“家中長輩有話來,不能不聽。”站長說:“長輩有病可以花錢治嘛,多給他們些錢就是了,你若是把我干女兒帶走了,我太太沒人陪,還不得照舊每天纏住我不放?!?/p>

原來站長并非真心喜歡翠平的魯莽,而是他正在給太太物色一個能絆住她的女友,卻恰好被翠平撞上了。于是,余則成為了避免翠平再犯錯誤的意圖便被站長的私心給無形地化解了。為此,余則成在心底有一點可憐這個大特務(wù)頭子的不幸,他娶了那么多房太太,卻又要做出道德君子的樣子,真的很難。

通過事后的爭吵余則成發(fā)現(xiàn),翠平的魯莽與大膽絕不是批評教育可以解決的,而他又無法將她送走。只是,把這樣一個女游擊隊員長期放在身邊,還得帶著她參加特務(wù)組織的各種各樣的活動,當真是危險得很。無奈之下,他通過聯(lián)絡(luò)點給組織上寫了份申請,請求組織批準讓翠平在他的指揮下,不要參與任何有危險的工作。

組織上很快回信同意了,他便將這個決定傳達給了翠平。翠平說:“你說話不算話,前幾天還說要給我任務(wù),結(jié)果卻在背后搗鬼,想要把我關(guān)在家里或者支走。”余則成說:“現(xiàn)在你想走也走不成了。”翠平說:“我拔腳就能走。”余則成說:“你若是丟下站長太太一走了之,便是對革命工作的不負責任……”很快,他們的討論便又演變成一場慣常的爭吵。

他們的這場爭吵是在臥室中發(fā)生的,一個坐在床上,一個坐在地上,翠平一生氣居然點起了煙袋,濃煙把臥室熏得像座廟。余則成張了幾次嘴,卻又把禁止吸煙的話咽了下去。與革命工作有關(guān)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與個人相關(guān)的事再大也是小事,他不能因為個人的好惡,而讓他們的協(xié)作關(guān)系進一步惡化。

倒是翠平猛然醒悟過來,拎著煙袋光著腳跑到了陽臺上。余則成也跟著她來到陽臺,本打算勸解她幾句,緩和一下氣氛,不想他卻突然發(fā)現(xiàn),在街對面停著一輛小汽車,里邊有兩支香煙的火頭在一閃一閃。他又向街的兩邊望去,果然發(fā)現(xiàn)遠處還停著一輛汽車,但里邊的人看不清楚。這是軍統(tǒng)局典型的監(jiān)視方法。于是,他伸出雙臂,從后邊摟住翠平,口中哈哈大笑了一陣,然后在她耳邊低聲道:“你也笑?!?/p>

翠平顯然很緊張,笑聲一點也不好聽。他又將翠平的身子轉(zhuǎn)過來,一手摟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摟住她的頭,將嘴唇貼在她的嘴角邊上,做出熱吻的樣子。翠平口中沒有噴凈的煙氣,熏得他淚流滿面。

他又看了一眼街對面,“現(xiàn)在知道什么是危險了吧!”他悄悄地說。“知道了。”翠平僅止點首而已。

他接著說:“我希望你能聽從我的安排。”翠平把頭搖得很堅決:“不行!”“為什么?”翠平這才小聲說她必須有正經(jīng)的革命工作才行。他說:“你這是不服從領(lǐng)導(dǎo)?!贝淦秸f:“領(lǐng)導(dǎo)也得聽取群眾意見?!彼f:“非常時期得有非常措施。”翠平說:“放棄革命不行?!彼f:“你做工作的方法不適合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翠平說:“你可以教我怎么做但不能不做?!彼f:“我交給你的任務(wù)就是陪好站長太太?!贝淦秸f:“那個老妖婆讓我惡心。”他說:“你要跟站長太太學(xué)的東西還多著呢?!贝淦秸f:“打死我也不學(xué)當妖怪。”……

這一場爭吵,直到翠平猛然甩手離開他才結(jié)束。她最后丟下一句狠話:“我看你身上根本就沒有革命戰(zhàn)士的膽量。”

翠平回房間去了,余則成卻不能追上去繼續(xù)這場爭論,因為他不得不在陽臺上打完一套太極拳,以表演家庭生活的幸福與安閑,給樓下的特務(wù)看。他知道,樓下這些人是老馬布置的,為了除掉他這個競爭者,老馬甚至可能會把他“誣陷”成共產(chǎn)黨。

用余則成自己的話說,他們的這場發(fā)生在革命團體內(nèi)部的爭論,是以翠平的部分勝利而告終的。第二天,他不得不又給組織上寫了一封信,請求組織上批準翠平參與一項危險性不大的工作。如此朝三暮四,出爾反爾,讓他覺得自己很對不起黨組織,給領(lǐng)導(dǎo)添麻煩了。

他讓翠平參與的所謂革命工作,是替他向組織上繳納他的黨費。

他在軍統(tǒng)局所做的是那種讓人無法清廉的工作,因為總是有那么一些人想方設(shè)法地給他送錢,目的并不一定是要他幫什么忙,而多半是希望他裝一些糊涂,哪怕是少看他們一眼也行。到了天津站之后,他手中已經(jīng)積存了一大堆十兩的金條,但是,由于和黨組織的同志見不上面,他一直也無法上交。現(xiàn)在這一堆金條倒是給了他一個替翠平安排革命工作的理由。

他對翠平說:“我已經(jīng)與組織上聯(lián)系好了,你每天陪著站長太太出去玩,組織上會派交通員與你聯(lián)絡(luò),告訴你交接金條的方法?!贝淦綑M了他一眼,說:“原來不是送情報。”他只好說這是組織安排的,是極為重要的革命工作。翠平問:“如果我做得順利,是不是就可以送情報了?”他說:“假如組織上同意,我們再商量?!贝淦秸f:“我不喜歡摸錢,更恨有錢人?!彼阏f:“你現(xiàn)在就是有錢人,而且必須得讓所有人都明白你是個有錢人,這樣你才會安全?!贝淦竭艘宦暋肮肥骸?,但還是同意了。

這樣以來,他們“夫妻”便分別擔任起不同的工作,既互不干擾,也互不了解。余則成認為,秘密工作的基本原則就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對革命工作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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