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好好地講一講這個冗長的夢。
故事最開始的畫面是一整片昏黃的日光,一個婦女從即將隕落的太陽里走出來,腳下的土地與漫天的晚霞是完美的黃金分割比。這個婦女走得有些急,步子也就不那么輕盈,從緩慢推進(jìn)的慢鏡頭可以看見她額頭上的汗珠與腳下?lián)P起的灰塵。
這個婦女是我的姥姥,那年她四十歲,是個精壯的婦女。她此刻剛剛從金礦給丈夫送飯歸來,腳步如此著急是因為家里還有個沒斷奶的小兒子在等著她回去哺乳。她用袖子拭了拭額頭上的汗,又走下一個坡道便看到了不遠(yuǎn)處的村莊,在夕陽下有裊裊的炊煙升起,被這些炊煙籠罩著的村莊,像是被包裹住了一層黃色的霧。
姥姥走過那條入村必經(jīng)的小橋,初秋的余溫也慢慢地散盡了,她穿過大半個村莊,推開屬于自己的院門時,看到她的女兒、我的母親,正坐在院子里抱著她沒斷奶的弟弟在喂稀飯,焦急的臉龐便露出了笑容。
“沒鬧吧?”姥姥走過來問道。
“嗯,沒鬧。就是餓了,我就弄了點稀飯喂他?!蹦赣H老實地回答。
姥姥伸手把當(dāng)時還是個小孩子的舅舅接過來抱在懷里,邊往屋子里走邊撩開衣襟喂奶。我的母親跟在身后,卻在廚房停了下來,“飯我也熱好了?!蹦赣H說著掀開鍋蓋有些得意地炫耀給姥姥看。姥姥沒有回頭看,卻也贈與了母親想要得到的夸獎,“真是個大姑娘了,能幫我做事了?!?/p>
母親便心滿意足地笑了,麻利地把飯桌支好,又用抹布墊在手中把燙手的菜從鍋里端出來放在桌子上,卻也燙到了手,跳著腳用手指抓住了耳朵。
“燙到手了吧?”姥姥把舅舅哄睡后走到了廚房里,“快別弄了,還是我來吧。”姥姥走到灶臺邊把鍋里剩下的菜端出來。她并不用抹布墊手,她的手經(jīng)過這些年的勞作,已經(jīng)皮糙肉厚得不再畏懼這點疼痛。
“老師說明天要交學(xué)費(fèi)了?!蹦赣H坐在餐桌旁,手里抓著筷子說道。
“嗯,我明天把學(xué)費(fèi)給你送到學(xué)校,自己拿著別弄丟了?!崩牙岩沧诹瞬妥琅?。
“我也不小了,我是大姑娘了?!蹦赣H不開心地嘟囔道。
“你虛歲才十三,滿打滿算才從我肚子里跑出來十二年,說自己是大姑娘也不知道害臊!”姥姥揶揄母親。
“不是你剛才說我是大姑娘了嗎?”母親害羞又不滿地說道。
“好好,大姑娘了,我們家大秀是大姑娘了!”姥姥笑著扒了一口飯接著道,“你爸就要升職為工頭了,到時工資還能漲。”
“真的?要是漲工資了就讓爸給我把那個紅頭繩買回來!”母親興奮地說道。
“行,答應(yīng)你。還真能臭美!”姥姥用筷子在母親頭上敲了一下,自己的臉上也掛上了笑容,那種笑容是對現(xiàn)實生活的滿足以及對未來的憧憬。
那是發(fā)生在七十年代的故事,當(dāng)時姥爺在距村莊二十里外新開發(fā)起來的金礦工作,每星期才能輪換休息兩天,礦里是包食宿的,姥姥去送飯的原因無非是怕自己的丈夫吃不好,所以三不五時地弄些好菜好飯送到礦里。
當(dāng)時,姥姥每次去送飯都會用一只大白瓷碗把飯菜裝好,上面再扣一個盤子,外面用一塊干凈的藍(lán)色碎花布包好,趕在舅舅睡覺和母親放學(xué)后給姥爺送到礦上。她有時能搭上一輛馬車但大多數(shù)都是步行,所以很多次后,藍(lán)色碎花布便沾滿了洗不凈的油脂,一雙黑色布鞋也磨露了鞋底。
這天,姥姥抱著舅舅,領(lǐng)著母親去不遠(yuǎn)處的鎮(zhèn)子里新興起的集市上趕集,她準(zhǔn)備多買幾雙鞋底,給一家子每人都做一雙新鞋。姥姥兜里揣著前幾日姥爺剛發(fā)下來的工資,所以不像其他的婦女那般,只是東瞧瞧西看看,然后揀便宜的東西買。姥姥大模大樣地走到要買的攤位前,問好價錢立馬就買下來,臉上流露出財大氣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