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塵封(9)

橋聲 作者:吳忠全


姥爺確實是回來得晚了一點,他是在第二天下午才被人從下游的村莊打撈上來的,姥爺也確實被淋濕了,他整個身體已經被水泡得浮腫起來,勉強能夠認出模樣來。

姥姥在前一晚和母親吃完餃子后雨還沒有停,她想姥爺肯定是看要下雨所以就留住在礦上了,便留出了一盤餃子用盤子扣上待姥爺明天回來再吃,她那一晚也沒有想太多,只是在半夜醒來聽見窗外的雨竟然還下著,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所以等到她在天亮醒來聽說村后的橋被沖塌時,才意識到昨晚的雨有多大。

姥姥有些失落地把那盤餃子熱上給母親吃后催她去上學,然后站在門邊看著銀灰色的天空還在飄著細小的雨滴,想著橋塌了,看來要有一段時間姥爺不能回家了。

雨到中午才停下來,姥姥本來準備去村后看看那座塌了的橋,村長這時卻走進了院子,神色慌張道:“你男人昨天沒回來吧?”姥姥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反問道:“你怎么知道?”

“快和我走吧!下游的何家莊撈到了漂到岸邊死人了,有人說像是你男人!”村長焦急說道。姥姥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便有些站不住了,但是她又覺得這不可能是真的,因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所有太突然的事情都會讓人懷疑它的真實度,所以很多人都會在這時狠狠地掐自己兩下,來證明這不是夢。

姥姥當時并沒有掐自己兩下,她卻有些反常理地要換一件衣服,她嘴里叨咕著:“去別的村子一定要穿件好看點的衣服,可不能給我家男人丟臉。”“哎呀!你這不是有病嗎?還是快走吧!”村長急得直拍大腿,連拖帶拽地把姥姥拉著往外走?!皠e急啊!我先把孩子送到鄰居家?guī)臀铱粗?!”姥姥抱起舅舅送到了鄰居家,然后坐上村里的拖拉機,一路甩著泥巴向幾十里外的何家莊開去。

姥姥走下車后,便看到河邊圍著一大群人,指指點點地在議論著什么,姥姥撥開人群,一眼便認出了那具男尸是姥爺,但她卻沒有像一般的婦女那樣撲過去號啕大哭,因為她馬上又看到了父親旁邊的女尸,“那人不是桂蘭嗎?她怎么也在這兒?為什么兩個人都光著身子?”姥姥腦子里迅速閃過這三個問題,然后撲通暈倒在地上。

但姥姥并沒有暈太久,圍觀的人們正準備掐人中或是潑水時,她醒了過來,站起身也不管身上的泥土,掉頭就往回走。村長在后面喊她:“干什么去?你男人你不管了?”“讓他就和那個狐貍精晾在那吧!”姥姥頭也不回地喊道,又加快了腳步。

那天,姥姥就那么走回了家里,幾十里的路,她健步如飛,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被剛撥開烏云的太陽照得閃閃發(fā)光。她不是不悲傷,只是這悲傷被更為激烈的憤怒嚇得躲藏起來。這憤怒如同洪水般沖破姥姥不曾設防的堤壩,輕而易舉地漫過心的領地,所到之處一片狼藉。

那本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村莊后面拱橋的殘骸已經平靜下來,無怨無悔地經受著河水的洗刷,終有一日會被這水流打磨平所有的銳角,變成一堆圓滑的石頭,平易近人。

可是,這座橋雖然毀了,但是姥爺與桂蘭丑陋行徑的曝光又為姥姥搭建了一座新的橋梁,這座橋梁直接通向毀滅,姥姥一家人就那么若無其事地走在上面,讓這座橋顯得不那么孤單。

那天,母親放學后挎著她的小書包焦急地向家里跑去,她的神色是慌張的,甚至有些恐懼。她想要馬上見到姥姥,她覺得自己得了可怕的絕癥,因為在放學前她去廁所小便,下體竟然出血了,她當時害怕得要命,卻又不敢聲張,提了褲子便向家里跑。

母親跑到家門前,看到院門敞開著,跨進去后走了幾步便聽到菜刀的聲音,她想姥姥應該是在剁排骨,要不然菜刀不會發(fā)出這么憤怒的聲音。母親有一瞬間忘記了自己身患絕癥的事情,想著晚上又有排骨吃了便推開了屋門。

一股鮮血濺在了她的臉上,眼睛就被鮮血染紅了。血,全都是血!和自己下體流出的血一樣的顏色!那血噴濺在菜板上,房間的墻壁上,玻璃窗戶上,還有姥姥的身上。姥姥像是一個惡魔般舉著菜刀,滿臉的鮮血如同長了紅色的麻子,母親的頭一陣暈眩,腿一軟便暈倒在地上。菜板上的鮮血如雨中的屋檐,水滴構成雨簾落下,只是,落在母親身上的雨是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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