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買的這本穆時英的《圣處女的感情》遠(yuǎn)不如劉吶鷗的那本《都市風(fēng)景線》有價值,如果讓我評定誰是新感覺派圣手的話,我寧愿選后者而不是前者--只有傻瓜才會拿前者當(dāng)天才看。"她雖然表面上是跟顧客侃侃而談,其實,我知道她是故意氣我,因為我正是她所說的那個傻瓜。
在我的記憶中,羅素是很少跟顧客攀談的,今天好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不但談起來沒完,而且還談得眉飛色舞,我平時喜歡的作家,她一律給予抨擊,而我所討厭的那些作家,她都褒獎有加。正像毛主席他老人家所說的: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hù);凡是敵人擁護(hù)的,我們就要反對。她擺明了要跟我針鋒相對。
看來,我們的敵對關(guān)系只好繼續(xù)下去了,我想,我是能夠繼續(xù)下去的,只是能夠繼續(xù)到什么程度我說不準(zhǔn)。我一邊干活兒,一邊哼著歌,盡可能地不去聽她談的是什么,也許是為向她表明我并不在乎她談的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唱的是誰的歌,但是音量和音質(zhì)絕對可以跟臧天朔相媲美。
羅素則干脆把留聲機的聲音放到最大,企圖以絕對優(yōu)勢壓倒我,幾個只看不買、拿書店當(dāng)閱覽室的顧客,可能實在受不了屋里的雙重噪音了,相繼逃之夭夭了。
這時候,兩位跟羅素聊天的"半老徐爹"也覺出氣氛有些異樣,他們唯一的最簡單最方便的辦法就是趕緊走開,事實上他們確實也是這么做的。書店一下子空曠多了,只剩下我和她,還有鸚鵡。我停止了歌唱,我的聲帶累壞了,火辣辣地難受;而她也立刻把留聲機關(guān)掉,她是耳鼓受不了啦??赡苁菑男鷩讨幸幌伦幼哌M(jìn)寂靜,有點兒猝不及防,所以我們倆的表情都很特別,特別難以適應(yīng)。
我們倆下意識地對視了一下,撲哧都禁不住笑了,都覺得剛才的行為特幼稚,幼稚到幼稚園大班的水平。
"你準(zhǔn)備鬧到什么時候才算到頭,"羅素笑了一下,僅僅一下就又立馬兒板起面孔來,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當(dāng)中,而且還緊緊地蹙著眉頭,"你以為我們這么別扭著,有意思嗎?"她問道。
"沒意思,而且是很沒意思。本來我們可以不這樣,可以采取更為成年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我坐到羅素的對面,把兩條腿架在桌上。就像"清晨露宿在黏性很強的海灘石頭上的衰弱的長腳螃蟹一樣,四肢懶洋洋地攤著"。我曾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這是英國另一位憤怒的青年金斯萊·艾米斯說的。
"看樣子,你并不想跟我談,不,請別打斷我,"羅素厭惡地盯著我高高在上的雙腿,然后把視線轉(zhuǎn)移到窗外,"你不想跟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就算了。"
我趕緊把雙腿放下來,循規(guī)蹈矩地坐端正,還順手抻了抻T恤的領(lǐng)子,似乎這樣就可以顯得莊重些。"我也覺得我們有談一談的必要。女士優(yōu)先,你先來。"
"你嚴(yán)肅一點兒行不行!"羅素十分嚴(yán)肅地說。
嚴(yán)肅就嚴(yán)肅,只不過調(diào)整一下面部肌肉而已。"你愛過我沒有?"羅素突然問我。我一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盡管跟她在一起我有一種在陽光中行走的感覺,而且沉溺其中難以自拔,但是那似乎更像是一種幸福的刺激的幻覺,不像是愛。愛是腳踏實地的東西,很遺憾,我始終沒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只有跟甜妞在一起的時候才有。
"我知道你不愛我,你只是迷戀我而已,是面對所有美好的東西和新鮮的事物所不由自主產(chǎn)生的那種迷戀。"羅素說這些的時候,特冷靜,幾乎像一個歷史學(xué)家陳述歷史一樣的冷靜,"雖然我們都試圖走進(jìn)對方的心里,而且也都努力過,但是我們中間還是有一個無法逾越的隔離帶。"
"那是我們雙方的個性使然,應(yīng)該承認(rèn),導(dǎo)致我們產(chǎn)生距離的是性格,更準(zhǔn)確地說,是性格的不同。"我說,"用不著去懷疑我們的感情,我們的感情還是純潔的。"
"昨天深夜,我還在想怎么能讓我們的關(guān)系恢復(fù)正?;瘉碇?,"羅素有些委屈似的撇撇嘴說,"現(xiàn)在看,我可能有點兒犯傻。"
"不,你現(xiàn)在這么想才叫犯傻呢,昨天深夜則是明智的。"我點上一支煙抽著,把對香煙過敏的鸚鵡嗆得直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