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是求是書院二期學生的說法,至少在40年前就有了,那時候談論他還是個忌諱的話題,像《陳獨秀與中國共產主義運動》這樣的書籍,只能在香港出版,書中附錄的《陳獨秀年表》,持的就是這個說法,如果要否定它,起碼得搞清楚作者托馬斯·科的依據(jù)是從哪里來的。還有一本同樣書名的著作,系美國匹茲堡大學東亞圖書館館長郭成棠所作,自1975年英文版面世后,受西方評論者一致肯定,稱其為“客觀、翔實、深入的研究之作”,臺北聯(lián)經出版公司版的中譯本出版于十幾年后的1992年,也有類似的表述。
杭州蒲場巷求是書院的鐘聲,吸引了當時注定要跨越兩個時代的有為青年。年僅17歲的蔣百里,1899年從海寧來到杭州,成了求是的第三期學生。在林啟主事求是書院的3年里,蔣百里是非常特殊的一個學生,和一般以勤讀經史彰顯才學的年輕人不同,雖然他也擅長文史研究,詩詞都不錯,字也寫得很好,但思想上更多萌蘗的卻是棄文習武、建立國防。事實上他后來也的確成為了一名軍人,以著名軍事學家的身份載入中國現(xiàn)代軍事史冊,也給了求是書院一份別樣的光榮。
我相信當年求是書院的學生們,絕大部分都是勤于研讀、安分守己的,但這并不意味著蒲場巷內的普慈寺就是一座世外桃源,畢竟林啟創(chuàng)辦的是一所融匯中西文化的新學堂,又處于新舊交替時代。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醞釀新曙光的燈火無處不在,對蔣百里與求是書院來說,前者如魚得水,后者推波助瀾,這就注定了是要發(fā)生些故事的,“勵志社”的成立,可謂其一。
求是書院的勵志社成立于庚子年間,也就是1900年,表面上是從事學問修養(yǎng)之功夫,實為磨礪志向、以身報國。是年南方維新派領袖人物唐才常在漢口組織自衛(wèi)軍擬行舉義,遭張之洞捕殺,蔣百里寫了一首詩,末兩句曰“君為蒼生流血去,我從君后唱歌來”,一時間在求是書院內廣為流傳。其時的勵志社包括錢均夫、許壽裳、蔣百器等人在內的同輩成員中,蔣百里是“最為知名,提倡革命最早”的。有資料說他因了這首詩,為時任書院總監(jiān)的陸懋勛所不容,險遭開除,幸得監(jiān)院陳漢第為之緩頰。但這一說法因時間對接上有出入,似可商榷。陸懋勛和陳漢第都是杭州人,均系清末翰林,雖說都在求是書院做過監(jiān)院,但陸的任職是在書院創(chuàng)辦之初,第二年就離任赴京,直到5年后的1903年南歸,也就是說,在蔣百里活躍于勵志社的當年,他已經不在求是書院了,估計也是在他去職以后,陳漢第才隨之接任監(jiān)院。
至于另有文章說,因為蔣百里的詩,“陳漢第和林啟密商,認為蔣百里有不虞之禍,不能久留此地”,趁官費派遣留學生的機會,讓他去了日本,考證起來也不完全說得通。事實上在那年的4月,林啟便已因病亡故了,所謂“密商”顯然無從談起。當然,即便林已不在,身為監(jiān)院的陳漢第,也是完全可以把這個機會給蔣百里的,蔣也的確是在那之后留學去了日本。
在中國近現(xiàn)代教育史上,求是書院是最早向外國(主要是日本)派遣留學生的學堂之一。自1898年何燮侯那一批的8人開始,至1903年,浙江省的留日學生人數(shù)已達154人,居全國第二。蔣百里的這一批,共35人,在他的牽頭下,旅日期間組織過同鄉(xiāng)會,編輯出版了刊物《浙江潮》。因一首詩幾近罹禍的憋屈為之一掃而空,蔣百里的激情是愈發(fā)的澎湃了,在“發(fā)刊詞”中疾呼,“愿我青年之勢力如浙江潮,我青年之氣魄如浙江潮,我青年之聲譽如浙江潮”;蔣的自信更是蓬勃飛揚,“20世紀之大風潮中,或亦有起陸龍蛇,挾其氣魄以奔入世界者乎?”留日之機會,給了蔣百里充裕的思想空間和行動平臺,也為蔣日后的鐵血生涯,顯露了卓爾不凡的征兆。
蔣百里骨子中有一股兵戎之氣,他是篤信救國必先習武的,因此在日本學的主要是軍事。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步兵科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yè)回國后,蔣即服役軍中,后再度出洋,去德國學習軍事,這一回是以見習連長的身份,著重中西軍事著述和戰(zhàn)例的鉆研,并據(jù)此寫成了一部《孫子新釋》,堪稱中國近代軍事學研究領域的扛鼎之作。對這一時期的蔣百里,先是有日本方面將其與蔡鍔、張孝準稱之為“中國三杰”,后有章太炎先生感于浙江才俊的出類拔萃,給他和蔣百器留下了一句“浙之二蔣,傾國傾城”的美言。
求是書院在林啟去世后,因清廷下達的興學詔稱除京師已設大學堂應切實整頓外,著各省所有書院均改設大學堂,遂于1901年秋改稱求是大學堂,次年又易名為浙江大學堂,一年后再改,成為浙江高等學堂。三年三改,但大學堂也罷,高等學堂也罷,留在我們記憶中最深刻的,還是求是書院。這不僅因為她的誕生地在浙江、乃至中國具有某種標志性,更由于在書院開辦之初的那3年里,既是新思想躁動之地,也是新青年會集之地,名義上雖沿襲書院舊稱,實質頗多標新立異。譬如擔任書院中文教習的宋恕,就是一個從舊學學脈中發(fā)掘出反專制思想,開啟了傳統(tǒng)文化現(xiàn)代更新路向的奇人(他在100多年前已經有了確切理念的學術,直到今天的我們,也還未必完全清晰明了)。著名科學家錢學森之父錢均夫,其時也是求是書院學生。錢曾經回憶說:“宋氏在求是書院未到一年,學生受益甚多?!逼赣羞@樣教師的求是書院會吸引什么樣的學生,也就不言而喻了,卓越如何燮侯、陳獨秀、蔣百里者,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雖然陳在求是書院的身影,不如何、蔣兩人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