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說初到浙大時,蘇步青聘書上寫明的月薪是大洋300,而燕京大學開出的價碼則為240美金。雖然蘇還是選擇了浙大,但學校承諾給他的薪金,后來卻未能兌現(xiàn)。“當時,國內(nèi)教學的條件很差,工資都發(fā)不出。”蘇步青說。他這么說并非空穴來風,在他說的那個“當時”,已經(jīng)連續(xù)4個月拿不到一分錢了。隨蘇一起回國的有他的日本籍夫人和兩個孩子,經(jīng)濟上的捉襟見肘,使他的家庭生活頗感窘迫,思來想去,蘇步青萌生了去意。
得知消息后,邵裴子連夜登門,竭力挽留。邵先是從自己的薪金中拿出200大洋救急,對蘇步青說,你不能走,你是我們的寶貝。在隨后幾天里,又為之籌措了1200大洋。有一段故事,是這樣描述當時情景的:
“我聽說,蘇先生準備重回日本……”惴惴的,邵校長問話時臉漲得通紅?!拔覍嵲谑敲媾R諸多困難,事出無奈,確有此想法……”吞吞吐吐的,蘇步青回答時臉也漲得通紅?!安荒芑厝?!你是我們的寶貝……”邵校長情急之中,脫口而出?!斑@是真的?”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罢娴模娴模д嫒f確,你是我們的寶貝!”他再一次表示肯定?!昂美玻蔷筒蛔吡?,那就不走了!”蘇步青活脫脫就像一個孩子似的,攥緊邵校長的手連聲地說。(張光武《蘇步青與松本米子的愛情故事》)
我相信一個大學校長和一個數(shù)學教授的對話,不太會是這個樣子,并且邵裴子和蘇步青談論學校經(jīng)費、教授薪金,以及人才的去留等問題,也不可能這么簡單這么輕松。邵裴子是教育家,也是經(jīng)濟學家,對教育與經(jīng)濟的關(guān)系,當時肯定正受著理想和現(xiàn)實無法協(xié)調(diào)的煎熬,蘇步青對邵校長的苦衷,一定也具有知識分子的肝膽相照。只發(fā)生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既無旁人在場,后來的講述也就難免是憑借想象了。事實上許多年后,談起這段往事,蘇步青只淡淡一句:“我在代理校長的幫助下,克服困難,堅持教學和科研工作?!痹谏叟嶙有睦?,蘇步青這個“寶貝”于浙大,無疑是不可或缺的,但道理講得再多,要留住寶貝的燃眉之急,還是錢,掏自己的腰包是最簡單,也是最實在的,雖然邵裴子自己的校長薪俸也只有600大洋。
邵裴子正式擔任國立浙江大學校長的時間,是從1930年的7月到1931年的11月,他在這期間引為“寶貝”、委以重任的知名學者,除蘇步青外,還有物理學家張紹忠、生物學家貝時璋、教育學家鄭曉滄等。這些名家受聘國立浙江大學的意義,不只在為學校師資壯大了陣容,更在于對各系的建立,起到了開創(chuàng)和奠基的作用,而且此后多年,他們也都一直效力于浙大,癡心不改。
張紹忠是蔡元培推薦來浙大的,邵裴子除聘其為教授兼物理系主任,還讓他作為自己的助手,擔任文理學院副院長。張紹忠不僅自己來了浙大,還從留學回國后最初執(zhí)教的廈門大學邀請了朱福炘助教和金學煊技工。就是他們這3個人,一個教授,一個助教,一個技工,掀開了浙江大學物理系的歷史。該系創(chuàng)辦的當年即招收新生,開設了一年級全部物理課程與實驗。稍晚一些,從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拿了教育學碩士的鄭曉滄,也創(chuàng)建了浙大教育系,請來任教的孟憲承、俞子夷、莊澤宣、黃翼等,堪稱當時中國教育學、教育心理學領(lǐng)域的最強師資團隊,而留學德國獲博士學位的貝時璋,則隨后創(chuàng)建了生物系。貝的作為尤其傳奇,在師資尚缺的情況下,他居然一個人開出了組織學、胚胎學、無脊椎動物學、比較解剖學和遺傳學等多門課程。經(jīng)邵裴子網(wǎng)羅的這批專家學者,或具備廣泛的號召力,或能獨當一面,都是青春時代的國立浙江大學之棟梁。無論歲月如何流轉(zhuǎn),前輩們的卓著學識和報國之心,都依然為今人所感佩。
在邵裴子掌校的1931年,也許正是創(chuàng)辦之初的浙大數(shù)學系在教學上首先顯露活力的一年。那一年,陳建功與蘇步青分別主持了函數(shù)論和微分幾何兩個討論班,這個教學方式不但受到了學生們的歡迎,還逐漸完善成了一種模式。蘇步青在談到討論班這一形式時,曾經(jīng)說過三點體會,一是培養(yǎng)學生的嚴謹作風,二是有利于學生的獨立思考,三是教師可根據(jù)不同學生的具體情況,分別給予個別指導,三點體會均為一個指向,那就是以學生為本。以討論班的形式授課,學生事先須仔細閱讀書籍和最新文獻,閱讀中遇到問題要習慣推敲,這樣,學生的主觀能動性就被激發(fā)出來了。蘇步青第一批學生中有個方植德,經(jīng)這一模式的培養(yǎng)而成材,方植德畢業(yè)后執(zhí)教于廈門大學時,又沿襲這一模式,在廈大培養(yǎng)出了研究“哥德巴赫猜想”的陳景潤,當然這是后話了,然而對于校長邵裴子來說,卻正是其提倡“學者辦學”的一個注釋。
至于教學上的事,邵裴子也不是全然不管。副教授佘坤珊剛從美國回來,英文比國語還順溜,對學生的要求,則近乎自己在美國課堂,連一年級新生也必須能通讀原版哈代小說,而且還要掌握英文詩歌散文,令不少學生難以承受。邵裴子聽說后,就找了佘先生,完全以商量的口吻,問能否視程度不同,將學生分為A、B、C三個班,按部就班,因材施教。邵裴子也是留美的,回國后在浙江高等學堂也講授過英文,對自己在教學中感知的學生學習之長短優(yōu)劣,他都一一告知于佘坤珊,至于分班的具體實行,全由佘定,佘坤珊采納了邵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