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唐代士子與櫻桃(3)

退士閑篇 作者:白化文


《往在》:“赤墀櫻桃枝,隱映銀絲籠。千春薦靈寢,永永垂無窮?!保ā抖旁娫斪ⅰ肪硪涣?/p>

《收京三首(之三)》:“賞應(yīng)歌杕杜,歸及薦櫻桃?!保ā抖旁娫斪ⅰ肪砦澹?/p>

《野人送朱櫻》:“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瓚涀蛸n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金盤玉筯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zhuǎn)蓬?!保ā抖旁娫斪ⅰ肪硪灰唬?/p>

經(jīng)歷過抗戰(zhàn),有過“漂泊西南天地間”經(jīng)歷的現(xiàn)代人,可能有類似的荊棘銅駝之感也。可惜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

尚可指出,唐代士子一想到櫻桃,往往會與某些浪漫想法特別是男女之間的往來糾纏在一起。按,唐代女性點(diǎn)口紅,不似當(dāng)代人的抹全唇,而是朱櫻一點(diǎn)。這在流傳的唐代畫作中多有反映。李商隱《贈歌妓》:“紅綻櫻桃含白雪,斷腸聲里唱《陽關(guān)》?!泵蠗ぁ侗臼略姟な赂械诙罚骸鞍咨袝ò矗喊拙右祝┘朔厣聘?,姬人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笔菫榇碜?,說的都是女藝術(shù)家唱歌。流覽所及,尚有以下數(shù)事:

成式姑婿裴元裕言:“群從中有悅鄰女者,夢女遺二櫻桃食之。及覺,核墜枕側(cè)?!保ā队详栯s俎》卷八“夢”)

按,西方的諺語:“男女之愛,始于接吻,終于免身。”按藹理士(Havelock Ellis)的《性心理學(xué)》,“夢是心頭想”,再結(jié)合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夢的解釋》的見解,共同解釋,夢女遺櫻桃,八成是對兩次接吻的折射性夢囈呢!后來賈寶玉愛吃丫環(huán)嘴唇上的胭脂,與此遙相呼應(yīng)焉6。尚有近似者,是為《太平廣記》卷二八一“夢游上”中的“櫻桃青衣”一條,文繁不錄,僅敘其片斷梗概:天寶初年,范陽子在長安應(yīng)舉,老是考不中。下第后的某一天,去聽和尚“俗講”解悶。睡著了。夢見一位“青衣”(婢女)在門下坐,帶著一籃櫻桃。這可是進(jìn)士宴會上的重要食物,應(yīng)時當(dāng)令的。于是,兩個人搭咕上了,一起吃櫻桃。證以我們前述,此種舉動似帶有暗示戀愛嬉戲性質(zhì),不然,何以那位青衣馬上幫忙,與盧子牽線搭橋呢?青衣在引薦后隱去,以下的事與她無干,就不復(fù)贅言。尚可補(bǔ)充:唐人屢屢記錄盛櫻桃的容器,有“赤玉盤”,攜帶則用“籠”,有“青絲籠”(所謂“青絲為籠系”者是也),有“筠籠”(“野人”所用)。令狐楚有《進(jìn)金花銀櫻桃籠狀》,那可是太貴重的容器了。聽說當(dāng)代送月餅,有用金匣子、銀匣子的,真乃異曲同工也。

中國俗文學(xué)作品中有一種類型,即把兩種相輔相成的事物聯(lián)系在一起,讓它們互相攻擊嘲諷。如《敦煌變文集》中所載《茶酒論》等,明代俗文學(xué)作品《茶酒爭奇》、《花鳥爭奇》等,均是。我們注意到李商隱的兩首小詩(《李商隱詩歌集解》第1582-1583頁):

珠實(shí)雖先熟,瓊莩縱早開。流鶯猶故在,爭得諱含來?。ā栋俟皺烟摇?

眾果莫相誚,天生名品高。何因古樂府,唯有鄭櫻桃?(《櫻桃答》)

它們也屬于上述兩相對嘲類型。有一點(diǎn)特殊:一大群對一個??梢姍烟以谔拼诵哪恐械牡匚灰?。(附言:這兩首詩似乎是譬喻型的,隱喻一批不得寵的女性對得寵者的嘲弄。暗含著攻擊對方在受主子寵愛以前曾被人“梳櫳”過。)還有那皇甫枚《三水小牘》“卻要”條:“嘗過清明節(jié),時纖月娟娟,庭花爛漫,中堂垂繡幕,背銀缸,而卻要遇大郎于櫻桃花影中,大郎乃持之求偶?!保ā短綇V記》卷二十五。為今所見最早引文)可是要來真的了!

最后要說到一件趣事,《太平廣記》卷四九五“史思明”條:“安祿山敗,史思明繼逆。至東都,遇櫻桃熟,其子在河北,欲寄遺之。因作詩同去。詩云:‘櫻桃一籠子,半已赤,半已黃。一半與懷王,一半與周至(贄)。’詩成,左右贊美之,皆曰:‘明公此詩大佳。若能言‘一半周至(贄),一半懷王’,即與‘黃’字聲勢稍隱?!济鞔笈唬骸覂贺M可居周至(贄)之下!’……思明子偽封懷王,周至(贄)即其傅也?!保ㄗⅲ撼觥吨ヌ镤洝?。按,《芝田錄》乃唐代丁用晦所著,未見單行傳本,早期引用者即《太平廣記》)這里起碼顯示出三個問題。一是文藝作品的政治標(biāo)準(zhǔn)與藝術(shù)標(biāo)準(zhǔn)孰先孰后,二是西(老師)與少爺(王子)誰更重要。三是櫻桃在當(dāng)時人心目中確屬帶有一些賜予象征性的重要水果,不然,史思明不是詩人,何至于一時興之所至,寫起順口溜來呢。

附 記

由于中國古代婦女點(diǎn)唇只點(diǎn)唇中,上下形成一個圓點(diǎn),而不是涂抹全唇,所以,“櫻桃”“櫻桃顆”“櫻唇”常用來比喻盛妝的少女以至中青年婦女的嘴唇。進(jìn)而引起接吻之類的愛情聯(lián)想。在這一點(diǎn)上,清季宣鼎《夜雨秋燈錄》卷四中“谷慧兒”一條,有十分生動的描述。說的是,一位耍雜技的少女,在戲場上瞥見一位文武全才的男青年,對他產(chǎn)生好感,于是:“瞥見生雜人叢中,如雞群鶴立,凝睇不忍去。生亦愛其美,溜眼波焉。少時,生渴思飲(愛情的饑渴),女子百步外遽擲櫻桃入生口,屢擲屢中,如彈無虛發(fā)?!边@可是“飛吻”的具體化,而且目標(biāo)極為明確,不像飛吻之看來似乎漫無目的。散場后,“生煢煢步芳郊,女突于身后牽衣,問姓名居址,詳告之。又以繡帕裹櫻桃百顆贈生?!北取皺烟仪嘁隆钡膼矍橐馕毒透黠@了。我們引此,作為本文的注腳,借以說明,櫻桃與愛情的關(guān)系,爰及清季,馀波尚傳,且有愈演愈烈之勢。這可是中國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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