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節(jié):周映彤的回憶: 對洋教的敵意(5)

傷殘的樹 作者:韓素音


父親是個經(jīng)常生病的人。當他從甘肅回來的時候,在酷暑之中他仍蓋著被子躺著,全身發(fā)燒,打著寒戰(zhàn)。家庭醫(yī)生每天過來給他號幾次脈(中國人有十二經(jīng)脈)。雖然祖父對迷信很反感,但青羊?qū)m的道士還是拿著畫了符的絹紙到家里來粘在父親的門前,據(jù)說這樣可以改變他的氣數(shù),扭轉(zhuǎn)他健康日益惡化的趨勢。有個姑姑帶著我哥哥和我走遍城里的眾多佛寺,向那些怪異的神靈求告。我們燒紙錢,擺供品??晌覀兡昙o太小,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兒,只是跪下來敲木魚招魂,祈求父親早日康復(fù)。

我還記得我扒開擋在臥室門口的竹簾子偷覷父親的情形。四柱雕花髹漆木床上張掛著蚊帳,帳簾已被鉤起。床板上鋪了一張豹皮,上面臥著我的父親,瘦削的臉上淌著晶亮的汗珠,眼簾半開半閉,眼里能看到的只有眼白。我十分害怕,打那以后總躲著他,一看到他,一聞到他衣服上散發(fā)出來的藥味兒就禁不住退縮。

我更喜歡跟母親待在一起,這在一般男孩子身上是不常見的,在十歲到十二歲的男孩子身上尤為少見。我能一連幾個月跟在她身后到處走動。我希望她這次從甘肅回來后再也不要回去了。我們經(jīng)常待在廚房里,那里是最讓我感覺自在的地方,只有在這個地方我才能無拘無束地表現(xiàn)我對她的愛,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我感覺童年正在離我而去,我正被拋向一個我無法把握的成年世界。在內(nèi)院我不自在,她在這里用茶和擱在漆盤里的蜜餞招待女賓,還會奉上水煙袋,用銀鑷子靈巧地夾起一撮煙末,裝滿小煙鍋,再用悶燒的紙捻子點上火。在麻將桌邊我也不自在,那里的“嘩啦”、“嘩啦”聲沒完沒了,她一玩就能玩一個通宵,而且禮數(shù)周全,毫無倦相;天亮后還能伺候老人的飲食起居,幾乎一整天不歇腳。只有在廚房里我才不用跟別人分享她。今天我能燒好多菜,都是當年跟她學的。

在廚房的時候她會坐在一塊平坦光滑的石板旁,石板安放在廚房的一邊。它的光滑是我們大家的手長期作用的結(jié)果。廚師用手把春季時令的鮮菜掐碎(金屬菜刀會破壞菜的味道),我們用從青城山運來的山泉活水把菜洗凈,再拿大粒鹽把菜腌上,又用細細的竹簽子把菜穿起來,如同用棉線把珠子穿起來,然后再把穿好的菜放到明晃晃的太陽底下晾上一整天。

我們這個階層把制作泡菜的手藝看作是教養(yǎng)和資格的證明。對于待字閨中的女孩子來講,這門手藝跟男方是否有一個顯赫的門第同樣重要。女孩子不必受教育,雖然成都的青樓女子都有吟詩填詞的傳統(tǒng);夸耀外表的漂亮也不成體統(tǒng);家族關(guān)系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很多男人婚后能愛上自己的老婆,就是因為她們有一手腌制泡菜的好手藝。當媽的會特別留意那些能做出出色泡菜的女兒,因為她要把自己的秘訣傳授給她們。強將手下無弱兵,好母親也不會有做不好泡菜的閨女。泡菜的味道如同新娘子的繡花鞋,也被鑒賞家們用來評鑒女子的巧慧。

筵席將散時,最后幾道菜上來后,會給每人再上一小碗米飯,這就表示這頓飯吃到頭了。與此同時,女主人做的泡菜也會被端上桌。泡菜還是嫁妝的一部分,跟頭飾、戒指、項鏈、漆盒、椅墊、床幃、繡花被、整匹的綢緞和棉布、毛皮、晨妝鏡與晚妝鏡、自鳴鐘、扇子、貼身丫鬟一起被新娘子帶到夫家來。嫁妝箱子成對成對地被人用銀鉤黑漆扁擔挑來,泡菜壇子亦在其中。里面的泡菜也被認定是新娘子做出來的。在被新娘子帶到新家使喚的婢女當中,一定要有一位掌握了做泡菜的技藝,且心思縝密,可以彌補年輕太太的不足。

一個晴朗的午后,店鋪掌柜運來了幾十個壇子,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外院,排成數(shù)排。母親教我如何聽聲辨別壇子的好壞。她慢悠悠地從壇子當中走過,查驗著。我跟在她身后,打量著那些圓古隆冬的身軀。閃亮光滑的壇子外表把陽光反射到我的眼中。挑選泡菜壇子須聽其聲。只有能發(fā)出滑潤、穩(wěn)定的“嗡嗡”聲,像蜜蜂逗留在它喜愛的花朵上,這樣的壇子才適合做泡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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