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獺先生返回加州,只不過遲了三個月,功課還是跟得上的。他是學校里一個電腦組織的成員,他們替他舉行一個歸隊的小派對,組織的成員當然都是電腦天才,水獺先生與他們總是溝通無阻,但忽然他不再想與他們稱兄道弟,他察覺到,這不過是一個怪模樣的人的組織。厚眼鏡片、身形比例怪異、膚色蒼白、衣著落后、癡肥、口吃、神情呆滯、對流行事物一竅不通……
水獺先生從大窗望向?qū)γ嫠奚岬姆块g,那里也有人舉辦派對,不過,里面全部是型男靚女,他們不只是坐著站著討論學術(shù)問題,他們在狂歡起舞。水獺先生暗忖,那才是真正的派對。
一名形貌未老先衰但穿短褲的男同學正與水獺先生說著外太空的事。水獺先生忍不住問他:“你有沒有想過,保留我們的腦袋,但換上他們的外殼?”他把頭側(cè)向窗,又把手指向?qū)γ嫠奚釗P了揚。那名男同學望了一眼對面宿舍的男女,然后說:“理論上,換腦技術(shù)在五十年后該可以發(fā)展成熟……”
水獺先生沒心思把他的科學論點聽下去,他的雙眼繼續(xù)停留在那些美麗的男男女女身上。
經(jīng)歷過貝兒一役后,水獺先生又再深切體會了外表的重要。從前,他也明白美麗的外觀的優(yōu)勢,但如今,他對美麗的外觀有了迫切的盼望。
腎功能肝功能失去運作價值時,世人會尋求健康的腎和肝補上。當外殼失去應(yīng)有的外觀功能,人也該有權(quán)力尋求更美觀的外殼補上。
他繼續(xù)上學做學術(shù)研究,同時他花多了心思觀看其他人的外表。從前沒在意,怎么,學校里有許多同學和學者都既聰明又長得好看,讀書好學問佳,又有亮麗時尚的外表。這樣的人生,是不是更完美?他們可以內(nèi)外兼?zhèn)?,為什么,自己只有?nèi)在美。
水獺先生開始衍生羨慕他人之心。一位男助教長得像明星,他的笑容無懈可擊;老教授仍然被女同學形容為性感男士,皆因老教授有一副標準身形;宿舍正進行學生團體選舉,看來那名帥氣得不得了的男生會當選為領(lǐng)袖,原因就是外形佳有魅力,所有人都接受他。水獺先生想道,這些內(nèi)外兼?zhèn)涞娜耸欠裰雷约汉苄腋??他們的人生該毫無遺憾呀!
“擁有他們的外形便好了!”
“擁有內(nèi)外兼?zhèn)涞娜松銦o憾了!”
以上的念頭重復(fù)又重復(fù)翻騰在水獺先生的腦袋中,看見俊男美女時他這樣想,回到宿舍獨對空枕時也這樣想,甚至做夢想著的都是同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水獺先生收到一個小包裹,里面有一張光碟、一份說明書、一份申請表,小包裹統(tǒng)稱為“人生拍賣會”。
“人生也可以拍賣?”水獺先生嘲笑。
但輕視的心情不過持續(xù)了數(shù)秒,小包裹在他的手上忽然沉重起來。當中有股力量,命令他要認真對待。
他皺眉,決定詳細參閱內(nèi)容。
他把光碟放進電腦中,一位氣質(zhì)可靠穩(wěn)重、自稱為拍賣官木倫古的西裝男子站在一個大熒幕前解說,呼吁申請成功的競投者在一個月后的人生拍賣會中競投以下十個人生項目。水獺先生繼續(xù)看下去,拍賣官木倫古離開了,他身后的大熒幕開始播放出十段將會被拍賣的人生。
Lot1是一名山區(qū)少婦,剛喪夫。水獺先生看見她辛勤下田工作,照顧年邁的爺爺奶奶,但家人不喜歡她,認為她克夫,不幸地,丈夫的表哥強奸了她,卻誣陷是她主動勾引,少婦生無可戀,自殺未遂,爺爺奶奶正與村中一個家庭商量,準備把少婦賣給個性兇殘的喪妻屠夫。少婦持續(xù)厭世,以至精神有點失常。此時,拍賣官木倫古說:“Lot1的底價是八十分,競投者可作考慮?!?/p>
水獺先生看得聚精會神,然后,他便明白了,人生拍賣會是一個組織,他們提供一些人命給予競投者去競投。
皆因明白了,水獺先生的瞳孔開始放光。
Lot2的主人翁是一名中東裔的年輕工程師,生活在美國。他沉迷祖先的宗教,對美國社會的部分作風不認同。一天,來自祖國的一個組織接觸他,希望他能為祖國效力,參加一個恐怖突襲活動,他雖然熱愛祖國文化,可是并不喜歡流血的抗爭。然而,他的拒絕并不被那個組織接受,他們威嚇他要謀殺他的家人。Lot2的主人翁每天活在惶恐之中,深感進退兩難。那個組織以細微而持續(xù)的恐嚇施加壓力,Lot2的主人翁漸漸受不了了,精神狀態(tài)脆弱起來,厭世的心態(tài)頻生。最后自殺未遂,失了工作,家人把他送進療養(yǎng)院治療。Lot2主人翁的心情一直沒有平復(fù),他認為,他會被那個組織永遠地糾纏下去。
拍賣官木倫古說:“Lot2的底價是二百二十分,競投者可作考慮。”
水獺先生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出現(xiàn)在光碟中的主人翁,都經(jīng)歷過持續(xù)厭世。
“會不會,皆因他們厭棄自己的人生,所以便被送到拍賣會拍賣?”
為了印證自己的推測,水獺先生把光碟內(nèi)容繼續(xù)看下去。
Lot3的主人翁是一名四十歲的文職人員,三年前離了婚,年幼的兒子跟隨前妻。生活簡樸的他忽然中了彩票,原本可獲巨額獎金,可是在去往領(lǐng)獎的途中被打劫,匪徒劫去里面藏有彩票的錢包。他報警又與博彩公司周旋良久,始終不能領(lǐng)到彩金。一場得而復(fù)失的中獎夢令他飽受煎熬,精神陷入崩潰。拍賣官木倫古說,Lot3的主人翁持續(xù)厭世,精神失常,失去工作能力,而拍賣的底價是三百分。
“三百分!”水獺先生納罕,Lot3的人生比之前兩段人生要昂貴。水獺先生把畫面暫停細想,然后他意會到,縱然Lot3的主人翁有悲慘遭遇,然而比起Lot1和Lot2的主人翁,Lot3主人翁遇上的困局,還是相對地輕微。
“只要Lot3的主人翁拋開失去中獎彩金的痛苦,他便能重回正常的人生軌道,他不過是看不開。原本,他有工作有健康,離婚的打擊又不深,可以說,他的人生原本也過得去?!?/p>
水獺先生感到捕捉到這個拍賣會的要點了。
Lot4的主人翁是一名曾推出兩張唱片的女歌手,星途一般,常常入不敷出。就在一次國際性的電影試鏡中,女歌手獲得一個女配角的角色,她知道,這將會是她的人生轉(zhuǎn)折點。然而,同一時間,她結(jié)識了一名地產(chǎn)商人,對方熱烈地追求她,她意外地懷孕。幾經(jīng)考慮之后,她決定放棄事業(yè)上的發(fā)展,與地產(chǎn)商人結(jié)婚。新婚初期生活豐足愉快,但當她誕下兒子后,丈夫卻因一場世界性的經(jīng)濟衰退而破產(chǎn),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局,沒多久,丈夫又有了外遇,與女歌手離婚。女歌手獨自撫養(yǎng)兒子,以侍應(yīng)生為業(yè),而那部她放棄接拍的電影全球賣座,飾演女配角的女演員更是紅透半邊天。女歌手大受打擊,對于自己的人生抉擇懊悔極了。也因為照顧兒子的鄰居疏忽,以至兒子撞傷了后腦,出現(xiàn)了智力上的障礙。女歌手終日郁郁不歡,厭世次數(shù)頻繁,最終達至兩年一百次,她的人生已經(jīng)灰暗無光。
拍賣官木倫古說:“Lot4的底價是三百八十分?!?/p>
水獺先生認為合理,Lot4主人翁遭遇了事業(yè)和婚姻的打擊,兒子出了意外,然而,她年輕貌美身體健康,將來的人生仍然大有變數(shù),說不定,事業(yè)與婚姻又有新的機會?!暗變r貴,但合理。”水獺先生點下頭來,他已經(jīng)理解人生拍賣會的基本運作了。
他把余下六段將會被拍賣的人生看下去,結(jié)論是,拍賣會提供的人生通??喽嘤跇?,要不然,當中的主人翁也不會持續(xù)厭世。然而,既然推出來拍賣,那就代表,某些競投者會感興趣。誰會貪戀這些人的人生?是因為自己擁有的人生更低沉更無光?
水獺先生對光碟中的十段人生興趣不大,變成他們,倒不如繼續(xù)做回自己。但他還是填報了申請表,填寫那份“拍賣競投者分數(shù)表”時,更是花了點腦汁。
“實質(zhì)資產(chǎn),我剛好剩余了兩萬美金,于是有二十分;年齡組別是二十一至三十歲當中,有八十分;學歷呢,我是大學生,有四十分;兼職算不算職業(yè)?我屬于科研人員,有八十分;職業(yè)級別,我自認是專業(yè)技能人士,有八十分;成就方面,獲得過一些獎項,就當是中等成就吧,三十分;家庭方面較弱,祖母可否歸納為父母類別?如果可以,便得三十分;朋友嘛,我在宿舍和電腦組織中都算人緣不錯,我猜,會有十個人把我當成真心朋友,那么,便有三百分;身心健康指數(shù)、品行、罪行都不必扣分;快樂指數(shù)、社會服務(wù)指數(shù)、享受生活指數(shù),我每項各給自己十分,共三十分。”
最后,水獺先生為自己評估的分數(shù)是:“六百九十分。算不算高分?足夠競投大部分的人生吧!”
水獺先生覺得評分這項目特別好玩,于是,心情便輕松起來,他把所需資料放進回郵信封,然后投進宿舍外的郵箱。
他望著郵箱,深感事情的不可思議,但管他呢,就算這是某些商業(yè)集團的宣傳伎倆,他也覺得蠻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