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能有幾次,可以撞到可遇不可求的緣分,而又不與她失之交臂?
米楚兒突然厭倦了DJ生活。
喝光第五杯杏仁酒后,她終于決定給電臺領(lǐng)導寫辭職信。米楚兒在領(lǐng)導冒號后直接寫:對不起,我找不到“我就是我晶晶亮”的感覺了。
停頓了一下,米楚兒貓腰鉆到床下,找了一盒齊豫的歌帶。好久沒聽齊豫的歌了,可她喜歡她的歌,一直喜歡。曾經(jīng)有個男孩在齊豫的歌聲中對米楚兒說過“Ilove you”,就說了一遍而已,事隔六年,米楚兒卻依然記憶清晰。
舊歌帶上厚厚的灰塵與難聞的霉味并存。
剛才我找到了一盒六年前齊豫的歌帶,在這樣的夜里,假如可以大唱“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xiāng)在遠方”,至少也是一種明朗的生活宣言吧。雖然齊豫與辭職好像怎么看都不搭邊,但我的生活確實需要一種明朗的東西。究竟什么是明朗,我也很難給它下一個定義,但說它是結(jié)束之后的全新開始,應該沒錯……米楚兒寫完這些,無端地對著鏡子落淚了,痛并快樂著的感覺頓時涌滿了周身。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米楚兒被傳呼機急召到臺長辦公室。臺長沖著米楚兒氣憤憤地吼:“隨隨便便就辭職,簡直胡鬧!”
米楚兒也想吼呢,嘴動了動,沒發(fā)出什么聲音。可她很堅定,無法拒絕的堅定。
走出電臺,她就遇上了“明朗生活”的男主角——做音像店生意、樣子帥得像任賢齊的阿潘。他說:“什么破臺長,都不懂什么叫‘七十年代后’生活!那叫玩酷,他明白嗎?”一句話,使米楚兒陰暗的心情重見了陽光。
于是,米楚兒任阿潘引領(lǐng)著她向光鮮的玩酷生活沖刺,她希望如此能找回生活中的明朗,關(guān)于青春,關(guān)于理想,關(guān)于愛情。
迷上衛(wèi)斯理的科幻小說, 沒完沒了地看周星馳的無厘頭片。
從電子游戲迷成長為一只網(wǎng)蟲。
前一陣子又對跳舞機大感興趣,可最終,還是與以前每次的結(jié)局一樣,不了了之。筋疲力盡地扔掉運動鞋,阿潘罵道:“跳舞機這種酷是累了點?!?/p>
阿潘有一個月沒玩酷,米楚兒有點擔心,她怕阿潘就這樣把自己的旗幟弄倒,生活中沒有追求,那多可怕。
阿潘摟了摟米楚兒,問:“要玩酷,沒問題,接吻吧!”
米楚兒一笑,系上圍裙,戴好套袖管:“咱們先吻吻廚房吧?!?/p>
事實上,在米楚兒單身公寓的廚房里,最簡單的晚餐也是阿潘來做,米楚兒給他打下手:拿研缽將花椒與大料搗碎,用來做椒鹽魷魚;炸了薯條、蝦球和一些面包圈,還煮了玉米羹,盛放在米楚兒家的日式餐具里。阿潘的吃相很誘人,他還給自己調(diào)了杯加冰蘇打水來喝,閑閑地點燃一支煙。
米楚兒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村上春樹,村上春樹與圖書館女生的故事就是從廚房開始的,那真是一個曼妙的故事。
阿潘說:“楚兒,吃吧。”米楚兒優(yōu)雅地夾了一只蝦球放到嘴里:“嗯,好吃極了?!?/p>
米媽媽十年前就擔心楚兒的生活自理能力。她說:“楚兒,你下不得廚房,以后怎么能嫁掉啊?”她很怕楚兒老成老姑娘,每次楚兒回家,她就有事沒事地牽著楚兒下廚房,說些做菜先放油油熱了再炒菜的話題。米媽媽很愛很愛楚兒。米媽媽知道婚姻是從廚房開始的。獨米楚兒不相信下廚房與婚姻的定論,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您這是哪跟哪啊,都什么年代啦。
米楚兒手心上的感情線很直,據(jù)說這預示著她的婚姻不會有大的波折,她想她的那個他一定要很愛很愛她,否則她才不嫁。
阿潘站在12層樓問米楚兒說,咱們結(jié)婚嗎?
米楚兒正在稀里嘩啦地擦地板,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她與阿潘交往以來阿潘的玩酷語錄中最經(jīng)典的一句,因為透了一種欲語還羞的等待,這與以往有些不同。
“那還用問,不結(jié)?!逼鋵?,米楚兒心里不是這么想的。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米楚兒總是犯同樣的毛病,買一件向往許久的東西,終于有了錢又有時間,可她卻站在收銀臺前遲疑了。東西越是珍貴,遲疑就越久,害得她沒少挨商店服務(wù)員的罵。
這一回,阿潘沒罵她,可他的淚讓她的心都要碎了。
一個傷心的男人,注定要用事業(yè)去收藏起失敗的情感。阿潘選擇了遠行,他想忘掉過往的所有,包括混混沌沌的玩酷生涯。
米楚兒在確定他背轉(zhuǎn)身之后,一個人在單身公寓里大哭了十個小時之久。她是真的舍不得阿潘,“阿潘怎么就那么傻呢?”米楚兒在心底這么跟自己說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是很在乎阿潘的。
接下去一段時間,以新派女性自居的女友夭夭成了米楚兒的生活重心。米楚兒一連半個月約夭夭打保齡球,香汗淋淋都不肯歇一歇。
夭夭看不過,說米楚兒,“你這是自虐,是對自己犯罪你知不知道?”
米楚兒大顆大顆的眼淚和著汗水往球道上滾,沒完沒了。
“既然有勇氣愛了,為何沒勇氣承認?不就是讓鼻子下的嘴發(fā)出個音符嗎?”夭夭思辨色彩濃濃地問一句,米楚兒的眼淚就不爭氣地涌一些。
米楚兒讀幼稚園時,米媽媽教育她凡事謙虛謹慎的道理。長成大女孩的時候,又被告知,喜歡一個男人,不管有多么地心跳心動,都該保持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態(tài)。米楚兒一直謹記。
和阿潘在一起的日子,從沒說過愛。即使最激動的時候,她也只說過一句“認識你真好”。米楚兒太相信米媽媽,愛是春風愛是雨,說出來就俗死了??墒墙Y(jié)果呢……
還是重新愛一回吧。
后來,在夭夭家的party上,米楚兒另一場愛情的男主角——周天鳴出現(xiàn)了。周天鳴,而立之年,時裝公司總經(jīng)理,白裳白褲穿在他一米八的偉健之軀上,所到之處確有“玉樹臨風”的寫意。米楚兒第一眼看到他,就有了隨風而去的沖動。
周天鳴是有家室的男人,他的妻子在維也納學習音樂。夭夭時不時提醒一下米楚兒,她真不想米楚兒再受一點點的傷。
“什么叫可遇而不可求,未必有一天周天鳴就不會成為我的唯一!”米楚兒回答得沒心沒肺,夭夭只好搖頭。
米楚兒從夭夭家120平米的大客廳出來,站在陽臺上呼吸夜里的新鮮空氣時,周天鳴從她的背后走近。
“不喜歡嘈雜?”周天鳴徑直問。
“是?!泵壮捍?。
“喜歡夜涼如水的感覺?”周天鳴接著問。
“是?!泵壮航又稹?/p>
這樣的說話方式持續(xù)了二十幾分鐘之后,周天鳴開始把手親密地放在了米楚兒的肩上,他們擁抱、親吻,像一對經(jīng)年未見的舊情人,非常熟稔非常自如。這些熟悉的行為讓米楚兒忽然想念阿潘,卻聽得周天鳴在耳邊問:“為什么不肯多說幾個字?”
“怕禍從口出,怕一語便是錯?!泵壮簩ψ约赫f。
事實上,多說何益?不能改變他的身份,亦不能改變她的身份。
米楚兒認識周天鳴的第188天,是米楚兒的25歲生日。米楚兒備好酒菜和音樂,買來生日蛋糕與蠟燭,像一個快樂的小主婦,從中午就開始等。直到夜深,等到寂寞,竟無一絲他的消息。一遍遍撥他的手機,通了,卻無人接聽。
他明知今天是什么日子的,米楚兒淚光閃閃地在午夜時分把夭夭從夢中吵醒。
夭夭毫不留情地一語道破天機:“周天鳴的妻子前幾天回國了,你不知道?”
周天鳴再來找米楚兒時,米楚兒只對他揮了揮衣袖,像云一樣瀟灑。
如果是真的瀟灑就好了,米楚兒想。
這之后,米楚兒經(jīng)常用酒買醉。以前,阿潘剛離開的那段日子,她是想用一杯紅酒保留住一絲殘留的記憶,再用這點記憶去抵擋夜的寒冷。而現(xiàn)在,她已不知道吾愛是誰,僅僅是為了喝酒而喝酒。
當米楚兒與阿潘在“Apple Tree”不期而遇時,她相信了冥冥中的一些事情應是有定數(shù)的。仿佛,只有與他再相遇,她才算明白了三年之間弄不明白的許多事情,包括自己的心。
這三年,阿潘沒有任何消息,他一直在深圳闖蕩,身邊多的是衣香鬢影,只是,依然無助于他去忘記一個人。他始終覺得,米楚兒會站在原地等突然出現(xiàn)的他,可他沒想到,在他回來的第一個晚上,路過“AppleTree”,只是口渴進去喝一杯東西,卻竟然就看到了米楚兒。
像許多用過真情的男人一樣,阿潘的聲音至少聽上去是絕對誠摯的:“楚兒,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我一直都在愛著你啊?!笨墒钱敵墒炝嗽S多的阿潘,哀哀地說著這些的時候,米楚兒卻很奇怪地發(fā)現(xiàn),青春無畏的日子已在生命中隨風去了,而自己是一個不能收復失地的將軍,不是不能,是不忍。
這失地如今雖已唾手可得,卻不再是曾經(jīng)的求之若渴,收復了又有什么意義?
許多年了,米楚兒堅持著單身生活,關(guān)于愛情她只字不提。但米楚兒一直珍藏著阿潘留下來的齊豫的錄影帶,一個人的時候,她常會無端地對著它們冷冷地笑。
她也不再玩酷,因為街上所有的時髦都是米楚兒用過扔下的,包括不咸不淡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