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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霜從哈佛畢業(yè)后先折騰了一陣,坎坷了一陣,陰暗了一陣,后來才見了點藍(lán)天和光明。當(dāng)她開始在華爾街搞證券,拿著百萬美元的年薪加獎金,誰都羨慕她的成功。她在曼哈頓買下豪華公寓,那公寓可以俯覽中央公園,兩室一廳兩百萬美元;她在康州的郊區(qū)還買了棟度假別墅,背靠森林,面向湖水。“你這個萬惡的資本家!”葉梅總是這么嘲弄何霜。后來何霜嫌太累了,一天二十四小時,她有二十個小時都在交易臺。后來她將重點改為投資上市,還是一樣的心累身累。葉梅和秦桑只是看見何霜那耀眼的收入——太刺激人的眼球了,葉梅總是說,你還讓不讓我們活了?我真想抱著毛毛熊撞豆腐墻。秦桑說,去撞你的大頭鬼吧!就算你撞得比愛因斯坦的頭還大,也比不上何霜。葉梅故意裝出郁悶的樣子說,差別嘛,比頭發(fā)長還想得通,比火車長就想不通了。何霜聽著打心眼里高興。她們是她的好朋友,她們怎么說都讓她開心,平時嫉妒她的中國人可多了,動輒就說百萬年薪在華爾街算什么,不就是一端茶遞水的丫頭嗎?高級一點,襲人平兒的檔次,可以給夫人們傳傳話,沖破了頭,滿腦袋的血也當(dāng)不了王熙鳳。葉梅說,這世上有多少人可以當(dāng)小姐和夫人?還想當(dāng)華爾街的賈老夫人呢?算了吧,多少美國人撞破了鼻子眼睛,就是一張臉變成平面幾何圖也當(dāng)不了大王。秦桑緊跟著也說,打工打到這份上也算半個皇帝了,全世界千千萬萬雙眼睛都盯著你何霜的位置呢。
那個傍晚,湖水泛著動人的波光,無邊的風(fēng)景在霞光中蕩漾。葉梅和秦桑站在何霜郊外別墅的沙灘上追問:“你到底有多少錢?”何霜搖頭:“錢多有什么用,如果錢能買來光陰,我一定要穿越時空隧道,追回那個該到人間的孩子?!彼恢倍荚谧坊?、痛惜那個失去的孩子。葉梅她們到現(xiàn)在才知道,何霜在國內(nèi)有過一段婚姻,并且流過一次產(chǎn)。那是何霜的傷心事,不堪回首的傷心事,何霜對她們瞞了十二年。有時候何霜都不敢相信,十二年就這么過去了,生命中經(jīng)歷的一些事,或大或小,或輕或重,全部聚集起來沉入了心底,有了鐵石一樣的分量,有了黑白木刻般的銳利效果,一直伴隨著她,一直都是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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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霜的出國路走得異常艱難,意想不到的艱難,一路的泥水和塵土,漫天的狂沙和迷霧。葉梅和秦桑就沒有她這樣,盡管她比她們聰明,托福GMAT成績比她們高,學(xué)校比她們好,口語比她們棒,可葉梅和秦桑走得非常快,抬頭就是目的地??删拖袷巧咸旃室庾脚耍嗡獏s沒有這個命,她的簽證折騰了一次又一次,美國大使館高高的大門,黑漆漆的欄桿,熙來攘往的人群,一張張失望的臉,一聲聲低沉的嘆息,一雙雙眼睛里的黯然,驀地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像炭火,很快又熄了,只剩下一片漫長的死寂和黑暗。何霜永遠(yuǎn)記得護(hù)照上那些拒簽的印章,紫紅色的拒簽章一個疊一個,疊成了一對對嘲笑人的三角眼,展露出揮之不去的輕蔑之色。她還能堅持多久?她不服氣,她不甘心。在她第十次被拒簽的時候,她的腦子空了,腿像棉花,身子軟成了一攤泥。
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沒有云的天空寂寞空曠,梧桐樹沙沙地響著,燦黃的葉子漫無目的地飛著,那是一種直抵人心的凄美。又是秋天了,是成熟的季節(jié),回憶的季節(jié),更是傷感的季節(jié)。秋風(fēng)蕭瑟,草木搖落,悲涼的氣氛無處不在,更加劇了她的失落感。有一天父母對她說:“算了吧,別出國了,嫁人吧。”哥哥也在一旁幫腔:“總是給人家領(lǐng)事館送錢,你又去不了美國,長期下去總不是辦法吧?”她接受了嫂子的安排,嫂子有個朋友的親戚是稅務(wù)所所長。嫂子咧嘴笑道:“那小伙子我見過,個頭高高的,長得也挺不錯?!?/p>
相親那天,何霜沒化妝,頭發(fā)也沒做,隨隨便便抓了件粉綠色的裙子穿在身上,反正自己長得又不漂亮,也沒心思打扮,她希望對方看不上她,免得家人再騷擾她。等見了面,她看見男孩子長得挺精神,干干凈凈的,感覺自己還是應(yīng)該收拾一下,至少也是一種尊重。男孩叫韓輝,稅校畢業(yè)后一直在稅務(wù)所工作,因為成績突出,很快提拔當(dāng)上了所長。何霜自己是名校畢業(yè),免不了有些文憑情節(jié),總是忍不住想,他要是有個名牌大學(xué)的文憑就完美了。韓輝對何霜有感覺,似乎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上了她,第二天主動給她打電話:“我能請你看場電影嗎?”何霜不喜歡進(jìn)電影院,不喜歡吵鬧的餐廳,她喜歡在外灘的黃浦江邊上走走,他就滿心歡喜地陪她走,吹吹風(fēng),看看風(fēng)景。那時候,浦東正在熱火朝天地搞建設(shè),巨大的挖掘機(jī),轟轟隆隆的推土機(jī),機(jī)器的轟鳴掩蓋了一切聲音。這些讓他們既興奮又失落。對于浦東,他們有著共同的記憶。小時候去浦東春游,一片悠然恬淡的鄉(xiāng)村風(fēng)光,金燦燦的油菜花,波光微綠的水田,倒影里搖曳著樹蔭;扎著青花頭巾的農(nóng)婦在自家地里勞動,桃花如霞,在她們的身后縱情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