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蔽颐H粨u頭,怔了片刻,啞聲道,“或許,只有一個人能勸回她?!?/p>
徐姑姑頹然垂手,再無言以對。
我望著她,勉強(qiáng)笑道:“我會勸說父親,或許,仍有峰回路轉(zhuǎn)也未可知?!?/p>
“相爺曾來過數(shù)次,公主不肯見他?!毙旃霉明鋈粨u頭。
“會見到的。”我淡淡一笑,心下萬般苦澀。往年每到此時,我總嫌虛禮煩瑣,萬般不情愿應(yīng)付。卻想不到,這或許已是父母陪我共度的最后一個生辰。
一路恍恍惚惚,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回到府中。
侍女為我換下外袍,奉茶、整妝,我只如木偶一般,不愿開口,不愿動彈。
“王妃,玉秀姑娘已經(jīng)醒來。”
我聽在耳中,無動于衷,依然恍惚出神。
侍女一連又說了幾遍,我這才回過神來,玉秀,是玉秀醒來了。
聽說玉秀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問,王妃有沒有受傷。
玉秀看見我,忙要掙扎了起來,連聲責(zé)怪自己沒用。我一言不發(fā),將她緊緊摟住,強(qiáng)壓在心底的悲酸陡然鋪天蓋地將我湮沒。
她呆了呆,輕輕伸手環(huán)住我肩頭,如在暉州那夜,與我靜靜相依。
一連數(shù)日的忙碌,周旋于宮中、王府與諸般雜事之間,蕭綦亦是早出晚歸,他與父親的爭斗已是越發(fā)激烈。
太子想要擺脫我父親的鉗制已久,有了蕭綦作盟友,大有揚(yáng)眉吐氣之感。趁著姑姑臥病之際,他一面撤換宮中禁衛(wèi),大量安插蕭綦的人手,一面以清查叛黨的名義,排擠了許多宮中老人。父親惱恨太子忘恩負(fù)義,越發(fā)加緊在朝中對他的鉗制,處處打壓蕭綦,與他們針鋒相對。
幾乎每天我都能與父親在宮中相見,然而思及母親的話,思及他的所作所為……我不愿相信,也無法面對這樣一個父親。
我盼著見到父親,卻又遠(yuǎn)遠(yuǎn)見到他便避開。他身邊總是跟著侍從屬官,偶爾與他單獨(dú)相對的時候,分明心底有許多話要問他,卻只字不能出口。
父母間的恩怨往事,我不能告訴蕭綦,每夜暗自輾轉(zhuǎn),白日又在宮中忙碌,短短幾日下來,已是疲憊不堪。
姑姑的病已經(jīng)強(qiáng)撐了許久,經(jīng)此一劫,病勢越發(fā)沉重。雖然神志已經(jīng)清醒,卻仍時?;秀?,精神十分不濟(jì)。
時值多事之秋,連番變故波折,家國朝堂風(fēng)云起伏,乾元殿里的皇上只剩一息猶存……姑姑這一病倒,后宮頓時無主,一干嬪妃都是庸怯之輩,大小事務(wù)便壓在身懷六甲的太子妃謝宛如肩上。姑姑當(dāng)即將我召入宮中,命我協(xié)助太子妃處理宮中事務(wù)。一時之間,這偌大的深宮里,竟只剩我們?nèi)讼嗷ヒ莱帧?/p>
我自幼與姑姑親厚,她的心意不需多說,便能心領(lǐng)神會,而宛如遇事猶疑,常與姑姑的想法相左。
這日宛如不在跟前,姑姑懨懨倚了錦榻,望著我嘆息,“你為何不是我的女兒?”
“姑姑病糊涂了。”我柔聲笑道,“我自然是王氏的女兒。”
“是嗎?”她抬眸看我,黯淡眸子里有一道銳光轉(zhuǎn)過。
我心里一凜,怔怔地迎上她的目光,她卻頹然闔上了眼,無聲嘆息。
太子與蕭綦越走越近,姑姑是知道的,蕭綦的勢力滲入宮禁,她也是知道的。如今她已放手讓太子主政,不再管束東宮,亦對蕭綦再三退讓,似乎真的忌憚他手中兵馬,忌憚子澹的存在。然而,以我所知的姑姑,絕非輕易低頭之人。她召我入宮,將宮中事務(wù)交給我與宛如,卻從不讓我們單獨(dú)行事,身邊總有人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她從未信任過宛如,在她眼里,宛如始終是謝家的人。至于我,自然也是蕭綦的人。
她將我們二人置于身邊,究竟有幾分是倚賴,有幾分是戒備,我從不敢深想。有時我亦問自己,我待姑姑又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