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兩頭,三頭,四頭……”
數(shù)著數(shù)著,我卻開小差了。
我想起往常這個時候,我多半還沒有睡覺,甚至連家都沒回。這個時候在干什么呢?開會,可這樣的日子并不多;陪上級部門領(lǐng)導(dǎo)打牌,在歌廳摟著小姐跳舞;在桑拿房里接受按摩;還有……嘿嘿,反正,記不起已經(jīng)多少年了,我晚上就沒有按時回家過。
妻子馮玉珍起初對我晚上總是很晚回家很有意見,不是摔摔打打就是罵罵咧咧。后來我好好整治了她幾回,找由頭跟她打了幾回架。我借著酒勁下手很重,心想一定要讓她知道,老子一點兒也不在乎她,沒有她照樣能過日子。她哭哭啼啼對弟弟小五傾訴,可小五對我的感情比對她更深厚,跟我的關(guān)系更鐵。他不屑地看著姐姐展示給他的傷痕和淤青,用譏諷的口吻說她不懂男人。
小五說:“姐,你這個人真是的,姐夫不光是一家之長,他還是一市之長;他哪能一天到晚圍著你轉(zhuǎn)呢。別說姐夫,你看我,我在外面比姐夫更忙,姐夫除去出差的日子,至少每天還回家?!瘪T玉珍插話說:“也有不回家的時候!”小五不理她,只顧說:“你看小弟我,我一個星期能在家里吃兩頓飯,住上兩三宿就不錯了。我老婆趙萍怎么樣?從來不管我的事。她是怎么說的,你又不是沒聽過,她老是說,‘小五啊,我盡你的馬跑’——這是什么意思你總知道吧?唉,不是我說你,姐姐你怎么連趙萍都不如呢!姐夫他在咱們家是什么身份?他可是真正的頂梁柱!不是他,我小五做生意能做得這么順當?市里那些企業(yè)還有部門,走到哪里都暢通無阻,這還不都是姐夫的面子?不是姐夫在背后,那些勢利眼,誰他媽看得起我小五!還有,不是姐夫,二姐、二姐夫他們一家兩個下崗工人,哪里能在電力公司這樣的好單位重新上崗?你一個小學(xué)老師,又哪里能調(diào)到公務(wù)員崗位上?虧你還比趙萍大十幾歲,還是個有文憑有知識的人,眼界、心胸怎么連趙萍這種中學(xué)畢業(yè)生還不如呢?”
馮玉珍這娘兒們別人的話都聽不進,偏偏就是這個最小的弟弟小五講的話,她從來不會反駁,也不管小五說的話多么粗俗,不管他的心思多么自私、骯臟。
馮家這一輩姊妹五個,前面四個都是女孩,只有最后一個老小是男孩,也就是小五。小五自小在家里就是掌上明珠,馮玉珍作為長女,一直替父母承擔了照顧弟妹的責任,父母對小五從來百依百順,馮玉珍心里也同樣深深地烙下了這樣一種烙印。自小,這個弟弟再蠻橫、再無理她也不敢得罪、不敢冒犯,還把他的話當做絕對命令來執(zhí)行。長大以后,她也未能從這種潛意識中走出來。好在家里有個小五,每次馮玉珍對我發(fā)泄不滿,經(jīng)不住小五幾句譏諷,就再也緘口不語了。所以,小五成了我最好的幫手、最佳的擋箭牌。
小五的老婆趙萍是個非常時髦的女人,喜歡穿著打扮,高檔首飾、精品時裝、化妝技巧她是無一不愛、無一不曉,她說話舉止大大咧咧,一看就缺乏韻味和涵養(yǎng),不知是沒有腦子還是刻意賣弄風(fēng)騷,趙萍總是一副輕佻浮浪、招蜂引蝶的模樣,很容易讓那些登徒子想入非非。小五呢,則一肚子花花腸子,是個十足的花花公子。不過,他們兩夫妻倒是奇怪得很,從來沒為什么事、什么人爭風(fēng)吃醋過。
趙萍的“經(jīng)典語言”還不僅是小五說的那句“盡你的馬跑”,一次,她在我家里過周末,小五出去一整天都沒回來,馮玉珍邀了幾個人陪她打麻將,散場之后,她叼著支煙晃晃悠悠走到我的房間。見小五這么晚沒回來,我本想勸慰勸慰她,就像小五時常幫我做的那樣。誰知趙萍吐了口煙圈,毫不在意地說:“男人嘛,不管他在外面怎么調(diào)皮,怎么折騰,最后總要回到女人的肚皮上來!”
我當時大吃一驚,不光是因為她敢對姐夫說出這么赤裸裸帶黃色的話來,還因為這句話我好像念初中的時候就接觸過。
我想了想,才記起這句話出自高爾基的自傳體小說《我的大學(xué)》。于是,我有些疑惑地問她:“你讀過高爾基的書?”
她的回答才雷人呢——她問我:“高爾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