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葦由此認識了學校的風云人物,高她一年級的陳磊。
其實她也早就知道他,只是從未說過話。他是云端的光明的存在,而她不過是一個角落里兀自隨風搖擺的狗尾巴草。
陳磊是學生會主席,在學校時沒有不識得他的人,回回開會都是他主持。他是烈士之子,父親是地下黨員,在下關電廠工作,解放前夕為了保護電廠不被國民黨破壞,壯烈犧牲了。當年三十五軍占領南京時,南京地下黨市委書記陳修良女士去勵志社見首長,親口匯報了陳磊父親的英雄事跡,后來他的遺骨被埋在雨花臺烈士公墓。
父親的光環(huán)并不是陳磊在學校深受同學們愛戴和歡迎的唯一原因。
他自己便是一個少年布爾什維克,正直無私,相貌英俊,十分健談,什么時候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有一天晚自習結(jié)束,淑葦走出教室,聽得一間教室有笑聲傳出來,連窗邊都站著同學。淑葦好奇地往里張望。
她看見小小的教室里擠滿了人,他們圍著的可不就是陳磊。
陳磊正在跟他們講抓間諜的故事。說是××國家派來的間諜,因為沒有糧票而餓昏在荒郊,被一個放羊娃逮住了,引發(fā)陣陣笑聲。
陳磊又講起解放前夕他幫著父親傳送情報的事情。他把情報藏在鞋墊里,特務看他是小孩并不十分疑心,就這樣,他傳過許多的情報。有人問:“萬一特務想起來搜查鞋子怎么辦?”
陳磊大笑道:“我那雙鞋啊又破又臟,故意很多日子也不洗,那味道,沖得他們一個跟頭。哪里還查?”
大家于是又笑。
陳磊的頭頂便是一盞燈,反使得他的面孔隱在一片陰影里,唯見一雙眼睛灼灼的,那么明亮快活,讓人不由得跟著他一起笑出來。
他看到了淑葦,對她咧開嘴大笑。
淑葦有點臉熱,掉轉(zhuǎn)了頭去。
她看見角落里坐著一個人,就是那個叫沈佑書的同學。他那么孤零零地坐在一邊,微微笑著,異常地安靜。
自那次以后,淑葦一直不敢看他。
她只覺得好像是自己帶累了他似的。
她藏了一篇沈佑書寫的作文,是她們國文老師印了發(fā)給大家看的,寫玄武湖之春。不少同學不以為然,下課時淑葦便看到有人團了那紙扔進了垃圾箱。
但是她留下了那篇文章。那些字是油印的,容易糊掉,一摸一手的墨黑,淑葦給襯了張玻璃紙夾在一本舊書里。
那是篇好文章。
他引經(jīng)據(jù)典,說玄武湖曾是孫權訓練水師處,宋朝時始稱玄武湖,明太祖時成為南京的護城河。
他寫,每一個南京人都會有一份對玄武湖的牽絆。抗戰(zhàn)時陪都重慶曾上映過一部電影叫做《鐘山之春》的,觀者云集,絕大多數(shù)一口南京鄉(xiāng)音。片子本身無甚出奇,只不過引人流離失所之痛。因為片中有兩分鐘玄武湖的鏡頭,竟引起一片欷歔,而他的母親,就是這一群觀眾中的一個,抱著幼小的他,牽著他的哥哥,從早上一直看到下午。年幼的他不懂事,只記得母親的眼淚一滴滴落到他臉頰上的灼熱。
他寫解放后玄武湖的新貌,多少平民得以安心而悠閑地漫步在湖邊,想著他們未來的好日子。共產(chǎn)黨是仁義之師,市井眾生才得以安享靜好之歲月。
淑葦幾乎可以把這篇文章倒背如流,她相信,能寫出這樣文字的人必不是心底齷齪的人。
坐在教室一角的沈佑書并沒有看見江淑葦,他笑著笑著,不由得又愁起來。
這學期,他的成績還是很好,可是下學期的獎學金無望了,媽又要多勞累了。本來想著拿到錢可以貼補些家用,這下也不成了。媽前些時候還病過一場。
他看著陳磊,不是不羨慕的。
陳磊的成績并不好,他的社會活動太多,以前落下的功課也多,可是,他是那樣地受歡迎,他是學校里的一顆小太陽。
寒假里,學生會組織大家參加了掃盲班的補習工作,充當小教員,許多同學都報了名,包括淑葦和佑書。
起先學生會并不同意讓沈佑書參加,可是陳磊卻堅持,沈佑書成績優(yōu)異,掃盲班正需要這樣的人。
數(shù)十個年輕的學生被分派到不同的掃盲點,陳磊、佑書與淑葦還有另一個女生恰巧在一組。組是按家庭住址分的,原來他們幾個人的家都離得相當近。
淑葦高興地發(fā)現(xiàn),蘭娟也在這個掃盲班里。
幾個月不見,蘭娟長高了,也白胖了一些,眉清目秀,臉色紅撲撲的,一條大辮子油光水滑地垂在身后,衣衫還是舊的,兩膝各一塊大補丁,倒是非常的干凈。
淑葦與蘭娟一對小姐妹,如今變成了一個講臺上一個座位上。慢慢地,淑葦覺得蘭娟跟自己不那么親近了,有時下課后約她走一會兒她也會拒絕,淑葦微微有點傷心。
她哪里明白蘭娟的心思。
蘭娟看著淑葦穿著學生制服,一副文雅女學生的樣子,比過去更好看,而她則是這樣的破衣爛衫,在廠子里搓棕繩搓得手如同老樹皮一般的粗。
蘭娟心里頭覺得,她跟在淑葦身邊一下子便變成了一個小姐與丫頭的搭配。這感覺讓她暗地里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