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船槳的格格聲中醒來。船艙里唯一的光來自一瓦罐油中的燈芯。我將燈從架子上拿到我的吊床上,往下看了看。我已在木桶里住滿了水,用來啜飲和洗漱,還將我一個帶鏈子的金屬杯放入桶中。杯子在木桶兩邊來回敲打,像一頭長毛老鼠喝醉了。
早上,作為香料船上唯一付費的乘客,船長邀我共進早餐。他給我端來了烤雞和他妻子烤制的面包,上面還撒著南瓜籽。
他是生活在世界中的男人,一個老于世故的男人,他在與英國人的交易中獲取利潤,他一般運送錫制品,粗布,并且為蘇丹的敵人殺死蘇丹,以獲得英國人喜歡的珠寶和奢華物品。
用錫換取黃金,用刺殺換取紅寶石,如果這樣的交易看起來怪異,那就得怪主教了。主教,不是一個而是很多主教,他們的數(shù)量在持續(xù)增長,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主教拒絕他的子民跟異教徒交易,而全歐洲都是他的子民,奧斯曼帝國在供應他們的戰(zhàn)爭武器上也就頗為困難。接著,在1570年,主教最終將伊麗莎白女王和她的臣民逐出教會?,F(xiàn)在我們都是異教徒了,英國人與東方人也就有了貿易往來。
船長成長于伊斯坦布爾。他的心智是由尖塔和圓屋頂組成的。他將帽子寬松舒適地戴在頭上。他是他自己的祈禱者。
“要有自信,”他建議我說,“即使你犯了錯也要有自信。只要安拉在,沒有一條道路是錯誤的,那是你唯一要穿行的道路?!?/p>
“如果這條路通往的是無有之地呢?”
他聳聳肩?!澳蔷蛯⑦@無有之地變成某地。”
他笑了。“你還年輕。你有希望,有恐懼,但沒有經(jīng)驗。你還不知道,鍍金的宮殿和露天市場其實并不真的存在。那只是它應該有的樣子。你將生活在這個世界里,仿佛它是真實的。直到它變得不再真實,你就會像我一樣知道,你所有的歷險,你所有獲得的,你所有失去的,以及你所有喜愛的——這金子,這面包,這綠玻璃似的?!@些你夢想的事物會像你夢見過的野牛和西洋菜一樣真實?!?/p>
“我總是在睡覺?”
“沒有睡也沒有醒。只有身體在睡在醒。思想自行游蕩?!?/p>
“我什么時候會死?”
“只有身體會生會死。”
他將他的雞骨頭扔進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