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這場雨下得鋪天蓋地,連夜貓子都不敢叫了,一連氣兒下到天亮,壓根就沒停的意思,果兒家還好,頂子剛剛鋪的油氈,不會漏,可是她娘家就懸了,多少年沒顧上拾掇房了……果兒側(cè)棱著耳朵聽著外邊撒著歡兒的水聲,瓢潑似的,稀里嘩啦的響得人心忙。
12
果兒確實沒猜錯,后半夜,梨兒跟桃兒就嚷嚷起來了:“救命啊,我們屋發(fā)大水了!”
“老頭子,趕緊端臉盆兒接著去?!?/p>
這個關(guān)鍵時刻,都是桃兒她媽挺身而出,秦惠廷只有聽喝兒,倆閨女也知道,瞧病找她爸,而家務(wù)全仗著她媽?!皨專覀冊趺崔k呢?”
“這時候,都找上我了——我擋戧可以,可有一節(jié),你們都得服從命令聽指揮。”桃兒她媽說。
“您指哪兒,我們就打哪兒?!碧覂赫f。
“你們倆先進(jìn)屋把衣裳給我穿上,大閨女家家的露著肩膀頭子,算是怎么回事!”桃兒她媽一陣兩火的有點兒領(lǐng)導(dǎo)才能,挺講究雷厲風(fēng)行。桃兒跟她媽稀不溜丟慣了,犟了一句嘴:“你瞅您,還露著大腿呢,就穿個大花褲衩子?!彼龐寪懒?,回頭踅摸笤帚疙瘩,要梆打她,梨兒趕緊拉著桃兒跑里屋去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住平房,滲個水、漏個雨,常事兒,秦惠廷把所有的盆都用上了,哪兒滴答水,在哪兒接著,梨兒和桃兒搭東西、挪地界兒,桃兒她媽則負(fù)責(zé)把棉被、靴頭跟棉衣裳晾起來,雨過天晴,拿門口再曬去。這么一通忙活,直忙活到天明,不知不覺窗戶都透亮了,可是誰都沒瞇會兒。累巴巴,什么都不惦記,就惦記著再睡個回籠覺。梨兒跟桃兒畢竟年輕,腦袋一沾枕頭,又夢小年兒去了,而老兩口子卻說什么都睡不著了,盹兒早跑了,秦惠廷見老婆子一手泥,倒點兒開水,拽過來就給她打胰子,桃兒她媽顯然是不大習(xí)慣,一邊往回退,一邊說:“你怎么使閨女的香胰子?”秦惠廷瞪了她一眼,這些年,她明顯老了,閨女越長越水靈,她卻越長越抽抽,不禁心酸?!澳惚人齻兏匈Y格使好東西?!碧覂核龐屢粋€勁兒嘀咕,心話:姓秦的,別再是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兒了吧?秦惠廷跟她不是一個心氣兒,他給她洗著手,許多往事都打心底里翻騰出來——她剛進(jìn)他秦家門來,是個多鮮活的姑娘,一晃多少年,她臉上除了鼻子除了眼兒,又多了一大堆閑白兒,皺紋到處都是。
“來,再歇一會兒,離天亮還早著呢。”秦惠廷笑模笑樣地把她按在炕上,又給她蓋上被,“再者說,閨女們也都睡了……”桃兒她媽有年頭沒見他沖她這么小眼子巴結(jié)地笑了。
“你瞎目合眼地瞧瞧,這會兒上亮子就白了?!碧覂核龐屢娝餐谋桓C兒里鉆,忙著搡打他。
“長能耐了,敢跟我動手動腳啦。”他把她摟得喘不上氣來——老東西,早都卸頂了,還這么大勁頭兒。桃兒她媽又羞又惱,卻又搪不開他。
“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你怎么還不消停?”
“離偎窩子的時候還早著呢。”他咬著她的耳朵根子說。
邪門兒了,年輕時候的那種感覺似乎又回來了,她很快就不再歪詞兒了,任老東西折騰。出門子的頭天晚上,她娘家媽就囑咐她,好媳婦在炕上不能忒貪了,因此,秦惠廷要跟她起膩,十之八九都吃窩脖兒,饒這么著,她還是給他生了四個丫頭,他說她土地肥沃,隨便下個種,就有收成——呸!當(dāng)下她就拿鞋趿拉摑打他一頓,打得他跟蝎拉虎子似的滿處爬。
“你還是那么細(xì)甜?!鼻鼗萃⒌氖猪?biāo)砩嫌巫撸街?,讓她覺得下火一樣,燙得慌。
“起一邊去,血不要臉的!”她往他懷里偎了偎。
世上還有什么事兒比燉肉、熬魚和摟著老婆睡覺更四哼的?沒有了。秦惠廷雖是過了撒歡兒的歲數(shù),但是偶而來這么一回,卻也舒筋活血,當(dāng)然,不比年輕了,年輕那會兒不折騰個兩三把下不來。算了,別不識舉了,有的人還不如你活得舒坦呢。你像馬褂兒,不就是跟藥房經(jīng)理拍一回桌子嗎?結(jié)果扒下白大褂,拿瓦刀砌墻頭去了,甭聽他自個兒說什么“我愿意在火熱斗爭的第一線鍛煉自己,改造自己”,那都是瞎話白舌,整天累個賊死,別說睡娘們兒了,就是她娘們兒睡他,他都尿陣,還得四下里剜呲壯陽方子去。其實,他比秦惠廷還小半輪呢。幸虧自己身邊有個賢內(nèi)助,要沒她,他也早崴了,叫人家當(dāng)雞子兒臥鍋里,見倆開兒。他們系統(tǒng)那個頭隔窩兒,窩摳眼兒,烏菱嘴兒,醫(yī)術(shù)上二把刀,可是能說會道,大躍進(jìn)的頭二年,大鳴大放,秦惠廷腦瓜兒一熱,五迷三道,也想給隔窩兒彈個腦奔兒。解放前,你扛個幡兒無德游兒,行,解放了,你是個頭目人兒了,再濫開方子,就不行了,你丟的不是你的人,你是給黨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