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熗鍋跟向凱撕巴起來,她去勸架,結(jié)果,兩人都沖她來勁兒了:“都是因為你,你裝什么和事佬!”把桃兒弄了個灰頭土臉兒。一覺醒來,急齁齁地奔廠子,工會主席見她,又給了她一句豁嘴子話兒:“行啊桃兒,往后你就不必饑飽勞碌了?!彼麄€一丈二和尚,還激溜蹦跳地問人家怎么回事,工會主席擠眉弄眼兒,說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嘿嘿,天機不可泄露。”叫桃兒別扭得要命,像吃鯽瓜子拿刺兒卡著了一樣。
轉(zhuǎn)眼兒就到匯演那天了,臨上臺,向凱突然跑肚拉稀,半個鐘頭就去了三回茅房,工會主席跟桃兒她們都著急上火,沒向凱,誰給她們伴奏??!她們都沖向凱尖聲辣氣地嚷嚷:“你怎么一上陣就尿褲了?”向凱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哎喲,不行了,我還得去——”西郊參賽的對口詞都說最后一句了:“不靠龍王,不靠天,就靠自己的大鐵锨”。熗鍋突然從天而降,“要是沒人給你們伴奏,我來試試?!碧覂罕硎緫岩桑骸澳銜诛L琴嗎?”熗鍋說:“將就將就吧?!毖劭磿r間來不及了,工會主席的臉色都成醬色的了,只好死馬當活馬醫(yī)了,讓大伙兒趕趕羅羅地上臺,說什么也不能把臺晾了呀!
臺上的桃兒她們都提心吊膽,可是熗鍋的調(diào)門一起,她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熗鍋不但會拉琴,而且拉得比向凱還好、還溜兒,桃兒她們這才把一顆心擱肚子里,唱起歌來也流暢多了,節(jié)目結(jié)束,掌聲還挺熱烈的。
工會主席樂了:“咱們的小合唱得不了第一第二,也能得個第三第四?!比思译娮觾x表廠和天拖的節(jié)目更出色,畢竟是大單位,人才濟濟。
“想不到,你還真有兩下子?!碧覂簩湾佌f,這是由衷的,要不是熗鍋救場,非出洋相不可。
“我可不行,比人家向凱差遠了?!睙湾佌f,桃兒聽得出來,他的話里帶著鉤。
“真不知好歹……”桃兒不理他了。
向凱還不依不饒,鬧著要究根兒?!拔冶緛砗煤玫?,怎么突然間就蹲起肚來,我看,九成九是有階級敵人搗亂破壞?!闭f著,還瞟了熗鍋一眼。
他這么一提醒,桃兒也覺摸著有點兒蹊蹺。熗鍋一點兒不憷他,向凱敢開鑼,他就敢打鼓:“你敲打誰呢?是你怯陣,見大市面就腿肚子轉(zhuǎn)筋,我救場倒救出毛病來了!”工會主席緊著給他們和稀泥,反正是任務完成了,他心里的一塊兒石頭落地了。
“把節(jié)目演好要緊,其他的都在其次。”他說。
“那也不能陰毒損壞,達到個人不可告人的目的呀?!毕騽P把問題往綱上線上拉。
“明明你是那號人,還給別人栽贓!”熗鍋說。
桃兒站一邊,眍瞅著眼兒,這個場面,越瞧越跟她在夢里夢見的一樣,不論口鋒,還是表情。
想勸,桃兒又無從下嘴,只有干著急。幸好廠子里派一輛“解放”來接他們,工會主席把向凱掖車樓子里,把熗鍋推車后斗兒上,將兩人隔開了。
“向凱跟熗鍋原來就有過節(jié)兒,他們是老冤家了,你不知道?”到托兒所來接孩子的孩兒媽媽,后來對桃兒說。
桃兒真的不知道。人家告訴她,當初,熗鍋惦記著學習天鋼一煉的周祿祥,也成立一支青年突擊隊,向凱嫌他吊兒郎當?shù)牟粔蚋駜海车乩锝o他出出壞,結(jié)果熗鍋的青年突擊隊泡湯了,沒弄成。
難怪熗鍋整天掉著個臉兒,就仿佛誰都欠他八百吊錢似的呢……
打那,兩人就結(jié)了仇,見面,連胯骨軸子都皺巴,較著勁兒。向凱要是趁一臺直流電匣子,熗鍋就一定要置個半導體,什么都得比一比。過去,熗鍋會鉗工,不會拉琴,而向凱會拉琴,不會鉗工,兩人就私下里憋寶,偷著學,半年下來,這二位,你也會鉗工了,我也會拉琴了……有人說,這回文藝匯演,是臨上臺,熗鍋在向凱的茶缸子里擱了巴豆,才導致向凱蹲肚兒,熗鍋趁機取而代之。單純的桃兒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難道向凱跟自個套近乎,也是別有用心,是跟熗鍋示威?不可能!她希望所有這些都是廠里人拉舌頭、扯簸箕,廠子里別的動靜不大,就拉拉蛄叫喚的動靜大——嘁,真有閑工夫,去越南前線好不好,擊落幾架美國噴氣式,那才叫本事呢。這些日子,桃兒正在看《阮文追》的小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