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餉那天,人家催她好幾趟,瓜兒都沒動勁兒,過去,她關(guān)工資都是順手把三道眉兒的一塊兒帶回來,這一回,她要不帶,人家準(zhǔn)多想,要帶吧,他要誤以為她想跟他和好怎么辦?可把瓜兒愁死了。結(jié)果,還是三道眉兒跑一趟,把錢給她代領(lǐng)回來,撂桌上,瓜兒鬧個大紅臉,低聲說了句:“麻煩你了?!比烂純簺]撣她,只瞥她一眼,那是又冷淡又嚴(yán)峻的一眼,叫瓜兒從頭涼到腳后跟。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才幾天的工夫,她跟他的距離已經(jīng)疏遠(yuǎn)到十萬八千里了,陌生程度簡直連個普通同事都不如。她開始懷疑,她為避嫌故意冷淡他是不是明智,冷淡來冷淡去,結(jié)果既鬧得他不愉快,自己心里也不舒坦,以至于到家,都拿東忘西,干活都干不下去,她媽埋怨她:“你還沒七老八十呢,怎么做點兒什么就拖泥帶水的?”說得瓜兒心慌的要命,于是,做起事情更是毛手毛腳,她媽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好推開瓜兒,她來。
現(xiàn)在,瓜兒進(jìn)圖書室都有點兒憷頭了,統(tǒng)共十幾平米的小屋,一堆書,兩個人,書不會說話,人再不言語,悶也能把人給悶死,而造成這副尷尬局面的竟然是她自己——這不沒事找事嗎?她注意到三道眉兒的褂子臟了,這一個多禮拜他就跟這一件衣裳熬鰾,壓根兒就沒換過,擱過去,瓜兒早就給他扒下來洗了,眼下,她就只能忍著,盡量裝看不見??墒?,她當(dāng)大姐當(dāng)慣了,見誰的衣服臟了,誰的襪子破了,不拾掇了,難受。
她開始煩自己了,整天前怕狼后怕虎,人家還沒在背后嚼舌頭呢,自己就嘀咕了——怕什么怕,又沒干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都什么年代了,還這么封建!她雖然這么數(shù)落自己,卻又沒膽量主動跟三道眉兒開口說話,打破僵局。幾次她成心把桌椅板凳磕打得噼啪亂響,想引起三道眉兒的注意,可是,這小子死皮,就是不撣這個茬兒,耷拉著腦袋裝三孫子。瓜兒只能干瞪眼兒。
“我說,”終于有一天,瓜兒找到了個茬兒,“往后吃完飯,自覺點兒,把自己的飯盒刷干凈,要不都招蒼蠅了?!彼m然眼睛瞅著墻犄角,話卻是說給三道眉兒聽的。三道眉兒倒也沒跟她掉猴兒,起身,到水管子那把飯盒刷干凈了。瓜兒還不依不饒:“水管子也不擰緊,敢情水費不是你掏的?!笨吹贸觯烂純菏悄椭宰樱D(zhuǎn)身又把水管子擰緊。本以為可以消停了,沒想到她又挑出他另外的毛病:“水池子油膩膩的,也不知道擦擦,怎么一點兒眼力見兒也沒有?”三道眉兒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問:“你到底要怎么樣!”瓜兒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就是要他開口跟她說話,哪怕是吵一架,也比他們這么半死不活地對峙強(qiáng)?!拔沂墙心闱谥?jǐn)點兒,這不對嗎?”三道眉兒咽了口唾沫,起身要出去,瓜兒堵在門口?!澳愀墒裁慈ィ俊比烂純赫f:“我跟領(lǐng)導(dǎo)說,我要調(diào)動工作?!边@倒是瓜兒沒有想到的?!澳阋{(diào)走,憑嘛?”三道眉兒說,“省得你總看我不順眼,千方百計找我的茬兒?!币幌氲剿吡?,這個屋子里,就剩下她一個人,瓜兒禁不住打個激靈。“誰看你不順眼了?我不是怕人家看咱們倆走得太近,他們覺得不順眼嗎?”瓜兒把實話說出來了。三道眉兒說:“你就是為叫他們看著順眼,才天天跟我嘟嚕著臉,才天天跟我打咕?”
即便是這么回事,她也不能承認(rèn),那顯得她多沒主見。于是,她紅著臉坐回到椅子上,不看他。三道眉兒對她說:“我要是你呀,他們越看我們近乎不順眼,我們倆就越近乎,氣死他們。”瓜兒前言不搭后語地說了一句:“你可以那樣,我可不行……”三道眉兒還一個勁兒跟她搞扯:“你為什么不行?”瓜兒說:“我比你大,有嘛事沒人派在你頭上,都得說我!”
“叫他們說去,有什么可怕的?”三道眉兒愣拉各嘰地說。
“你不怕,是因為你不是我?!惫蟽赫f。
“你有什么特殊的?”
“我就是比別人特殊!”瓜兒說。
“是因為你比我大?”三道眉兒問道。
她搖搖頭,她知道她就是跟他說,把嘴唇說拔裂兒了,他也不懂。
“那么,是因為你有孩子?”三道眉兒又問。
她還是搖頭,嫌他掰扯起來沒完。
他急了。“到底是因為什么,你說呀!”
她也急了。“因為我是個寡婦,懂了吧?”
說出來這個,她就后悔了,他一定會被嚇住,再也不往她跟前湊合了,可是,不說出來更難受。在她看來,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稱呼比寡婦更難聽更牙磣的了。不幸的是,她確實是,是個不折不扣的寡婦。
“寡婦怎么了?你告訴我,寡婦到底怎么了?”三道眉兒問她。
“寡婦一舉一動都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